霍子晏可以确信，自己两世为人，都应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叫澹台彻羽的少年。
但看着那清瘦的身影自巷口徐步而来，踏着满地斑驳的秋日暖阳，他心底却无端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澹台彻羽……’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凭他如今与林氏的渊源，自然知晓澹台氏乃是林氏麾下颇为得力的附属宗族之一。
前世，在天禄真君证道、林氏登临绝顶之后，澹台家亦随之显赫，听说后来也出了一位紫府真人。
可据他所知，那位真人似乎是位女修，绝非眼前这清瘦的少年。
那么……这份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正暗自思忖，那名叫澹台彻羽的少年已行至院中，目光扫过石桌旁的二人，最终落在林修澈身上，恭敬地行了一礼。
只是在抬眼掠过霍子晏时，澹台彻羽的眼神也不禁微微一顿，心底同样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霍子晏，云霆真人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声名在外，他这一世虽未曾打过交道，却也早有耳闻。
自己如今不过是区区练气修士，又是附属家族子弟，于情于理都不该、也不能流露出任何探究或失礼的神情。
他定了定神，转向林修澈，语气恭谨：
“晚辈澹台彻羽，见过修澈大人。”
林修澈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此次前来，可是为了珞丫头？她今日的课业已然结束，方才便与几个同伴一道回去了，此刻想必正在自己房中温书。”
他见对方是澹台氏子弟，第一个念头自然联想到正在自己这里读书的澹台珞。
那孩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颇得他看重，其族中长辈前来询问关照，也是常理。
然而，澹台彻羽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恭谨：
“大人误会了，晚辈此番前来，是奉了族长之命，请您即刻前往承道殿一趟。族长还特意嘱咐……若霍大人也在，最好能请您一同前往。”
林修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族长林清崖寻常召他，多是遣身边侍奉的管事通传，甚少会让一个不甚熟悉的附属家族年轻子弟代为传话。更何况，还特意点明了邀请霍子晏同往？
他目光在澹台彻羽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见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作伪之态。
以林氏如今在沂州的威望，想来也无人敢假传家主之令。
心中疑虑稍纵即逝，林修澈面上已恢复从容，点头道：
“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私塾门口，取过一块平日里用以示事的木牌，以指代笔，浩然正气凝于指尖，刷刷几笔便书就一行端正小楷：
“师长暂有庶务，诸生自行温习《儒行》篇，后日如期授课。”
将木牌挂于门侧显眼处，他这才回身，看向霍子晏，递过一个征询的眼神。
霍子晏虽心中疑窦未消，但既是林氏族长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当下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异议。
“那便走吧。”
林修澈不再多言，袖袍微微一拂，一股醇和浑厚的正炁便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如无形清风，稳稳托起他自己、霍子晏以及侍立一旁的澹台彻羽。
三人并如同被一阵和煦长风承托，离地尺余，沿着青石小巷向西，朝着漱玉郡的方向，迅捷而去。
………………
漱玉山，承道殿。
以筑基修士的飞行速度，御使正气而行虽不及遁光迅疾，却也稳当平和。
不过三个时辰，林修澈便带着霍子晏与澹台彻羽跨越三郡之地，来到了漱玉郡中。
漱玉山云雾缭绕，灵泉叮咚，山间殿宇错落，飞檐在云霭间若隐若现。
承道殿立于山顶之上，殿前玉阶洁净如洗，两侧古松苍翠。
林修澈到的时候，林修韫早已在殿外等候，她一袭素青长裙，手中依旧提着上次相见时那盏六角琉璃灯，似乎是新得的法器，灯内清光柔和，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见林修澈三人落下，她微微颔首：“澈哥。”
林修澈还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韫儿也在，族长急召我们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修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我也是刚到，具体何事，一会便知。”
正说话间，一名身着蓝袍的管事自殿内走出，恭敬行礼：
“修澈大人，修韫大人，族长已在殿中等候，请二位进殿，后面两位小友也请一同入内。”
四人随管事步入殿中，殿内宽敞明亮，四壁悬挂着沂州山水图卷，淡淡墨香与灵檀气息交融。
主位之上，林清崖正俯首案前，手持一支紫玉狼毫，在一卷摊开的宗册上批注着什么，头也未抬。
片刻之后，他才将手中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看向下方，脸上露出笑意：
“都坐吧。”
待四人落座，林清崖的目光先落在林修澈身上，笑问道：
“教书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我听闻你选了不少平民子弟，除此之外，连邹氏、蒋氏那几个旁系的顽皮小子都被你收了去。”
林修澈拱手，神色认真：
“回族长，教书于修澈而言亦是修行，圣人主张有教无类，我既修正炁，自当效仿先贤，广开教化之门。
那些孩子天性纯良，虽出身各异，却都勤勉好学，与他们相处，反让我对‘浩然’二字体悟更深。”
林清崖颔首笑道：
“那就好，据真人所言，正炁一道，重在教化人心，你既能从中得道，便是好事。”
他目光转向林修韫：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前往名州一趟，届时管忘忧应当也会在那里与你们相见。”
林修韫闻言抬眼：
“名州？可是魏氏出了什么问题？”
林清崖摇头笑道：“曜安真人牡火煌煌，正值盛年，魏氏能出什么事？只是近来各家商议更改灵氛之事，你也知晓，【玄煞冲盈】在侧，各家修行都要付出更大代价，散修的处境更是艰难。”
他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
“况且，【玄煞冲盈】更易不久，本就未稳固，前些年又被赵珩求金而陨的灵机冲击过，此时若想推动灵氛回转，正是最佳时机。”
“曜安真人已联络数家，准备在名州先行布阵尝试，但阵法涉及地脉勾连、灵机流转，需要大量筑基、练气修士配合引导，要从各家抽调人手。”
林清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让各家掏出紫府灵物布阵，自然无人情愿，但出几位修士……不过举手之劳，总要做个姿态，以示支持。
这第一次尝试，便由你二人带队前去，再从附庸家族中抽调些练气子弟，凑足二十人左右即可，届时会有中型灵舟接送，安全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