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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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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绛霜岛。

  无穷神通在升阳府中演化,自入了岛上,进了府中,林清昼便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神通自行推衍、交融、蜕变。

  升阳府内,早已非往日气象。

  浩瀚无垠的碧色天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桑林,枝叶如云,翠意流淌,每一片桑叶上都闪烁着青金色的道纹。

  桑林之上,金碧辉煌的帝王宫阙巍然悬浮,琉璃瓦映着永恒的暖阳,玉阶瑶台隐于云霭之间,檐角悬挂的玉磬无风自鸣,流淌出清澈如泉、涤荡心神的天籁之音。

  而此刻,一枚圣洁无瑕、莲瓣层叠的青玉莲苞,正自天穹深处缓缓垂落。

  所过之处,那些回荡的天籁仙乐逐渐止息,下方那浩瀚的桑林,也在莲苞洒落的清辉中,逐渐褪去了繁华外相。

  枝叶收缩,根茎隐没,化作最精纯的青木生机,如涓涓细流,汇入那莲苞之中。

  莲苞最终沉入升阳府的核心,那一片由无尽青阳生机与律令交织而成的道源之海。

  “嗡——!”

  一声震鸣,自府域最深处荡开。

  莲苞徐徐绽放。

  刹那间,圣洁、纯粹、蕴含着涤荡诸秽、焕然一新道意的青辉,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浸染了桑林,漫过了宫阙,照亮了升阳府内的每一寸。

  在这光芒之下,原本作为升阳府根基意象的古老桑林与帝王宫阙悄然褪色,化作朦胧的底色。

  那枚青莲则如一轮新生的青色骄阳,缓缓升起,悬浮于府域中央,莲心处似有一枚枚微小的青色天文生灭流转,阐述着净世之理。

  至此,升阳府内四道光芒交相辉映——『青帝诏』的煌煌律令金光、『抱节枝』的盎然桑林碧意、『催青律』的清越天籁青芒,以及这新生的、圣洁无垢的『净世莲』青辉。

  四道神通气机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如同找到了最终的支点,彼此牵引共鸣,在升阳府中彻底落位,再也无可更改。

  外界,静室之内。

  盘膝而坐的林清昼,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原本沉静的青色叶脉开始向外蔓延,最终在眼瞳边缘勾勒出一圈青金色莲纹。

  圣洁的青光自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透出,将他的衣袍卷起,细密繁复的青金色道纹悄然爬上他的脸颊、脖颈、手背……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由天道亲手勾勒的神圣纹章。

  『净世莲』,彻底落位升阳府中。

  此时此刻,紫府后期,功行圆满。

  他已位列世间少有的大真人之境,真正站在了世间所有修士的金字塔顶端,拥有了叩问金位、以身合道的资格。

  磅礴的灵力在体内奔涌,升阳府中四神通前所未有的活跃。

  林清昼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通在躁动,恨不能此刻便与果位交感,朦胧之间,果位也在给予着回应。

  林清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命数的变化。

  不同于寻常命数之子,随着修为精深,神通成就,命格反会渐趋平淡。

  他恰恰相反,自练气、筑基时的潜藏不显,到紫府初期的锋芒微露,再到中期的日益炽盛……如今晋位大真人,这身受青阳垂青的滔天命数,终于彻底苏醒!

  它不再仅仅是气运的加持,更像是一种本质的显现,与他的神通、道基、乃至本源彻底融为一体,煌煌然,灼灼然,几乎要透体而出,映照诸天。

  在这命数与金位感应的双重激荡下,他那由神通法理幻化凝聚的人形法躯,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束缚。

  如若这具习惯了近百年的形态,已无法完全承载此刻体内奔流的全新力量与位格。

  “唳——!”

  “呦——!”

  “呜——!”

  恍惚间,种种与青木、生机、祥瑞相关的神兽异兽虚影,自他周身自然显化,环绕飞舞。

  句芒执规,司掌春木,白泽踏云,通晓万物;鹿蜀衔芝,福泽延绵;文鳐翔空,兆示丰年;青鸾鸣霄,清净无垢;白狐拜日,灵慧通幽;葱聋开耳,聆听天机……

  一道道或威严、或祥瑞、或灵动的虚影,伴随着嘶鸣吼啸,在这洞府方寸间回荡,仿佛在朝拜,又似在共鸣。

  与他识海紧密相连、随他突破而一同焕发生机的洞天,『东华青仪洞玄性』此刻也光华大放,与他此刻的状态相呼应。

  林清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之下,青金色的纹路愈发清晰,骨骼隐隐传来轻微的爆鸣,指尖似乎要伸长、弯曲,幻化成鹰隼般锋锐的利爪。

  肘、膝、肩等关节处,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青色骨甲虚影,闪烁着冷硬光泽。

  金性的交感于此达到顶峰,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一片朦胧!

  云雾翻涌,雷声隐隐,他“看”到了一尊存在——

  龙。

  一尊身长不知万丈、盘踞时如山峦叠嶂、舒展时似天河倒悬的……青龙!

  其身躯如同深潭映照天光的那种幽碧,又似暴雨将至时云层深处翻涌的黛蓝,青中透蓝,蓝中泛墨。

  祂自无尽云霭中缓缓探出龙首,苍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都大如门板,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鳞片上还挂着未散的莹润雨珠。

  珊瑚般峥嵘的龙角蜿蜒向天,角身缠绕着细密的紫色电蛇,噼啪作响。

  龙须飘拂间带起淡淡的灵机涟漪,那双金青色的竖瞳缓缓扫过下方,目光所及之处,枯木逢春,抽枝发芽,荒土生茵,百草萌发。

  忽而龙首微昂,自鼻腔中喷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青气。

  那青气离体即化,顷刻间铺展成方圆百亩的祥云,霞光道道,瑞气千条,稳稳托起祂那庞大而威严的万丈龙躯。

  雷声渐响,为其送行,青龙就在这隐隐雷鸣与漫天霞光之中,缓缓摆动身躯,朝着那太阳升起、万物起始的方向,悠然游去,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

  毫无疑问,这道与青木之位紧密相关、向他展露意象的金性主人,或余或闰,乃是一尊以青龙之身得道、成就无上尊位的存在!

  【东华青仪洞玄龙君】。

  龙属乃合水之主,统御四海,其立场在阴阳五德之争中几乎不言而喻。

  可这样一位堂堂龙君,其名号在赤寰宗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在东海龙族流传的传说里,竟无半点记载。

  是被人刻意从历史中抹去、掩埋?还是说……

  如今他已至紫府后期,第五道神通,至多十年光景便可修至圆满。

  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开始认真思虑自己的站位。

  祖器暗示的『青宣』新途,跳脱阴阳五德之外,看似潇洒,实则如空中楼阁,根基虚浮,更无异于同时挑衅两大道统主流,绝非明智之选。

  而阴阳与五德之间,也绝非铁板一块,其内争之酷烈,甚至还要更为激烈。

  明阳与厥阴可谓宿敌,纠缠万古,至死方休,少阳一脉更是直接殁于太阴之手。

  五德之内,又何尝不是暗流汹涌?龙属以壬水合位统御四海,侵吞渌水意向之心路人皆知,致使渌水一道日渐式微,近乎名存实亡,林清昼成道将近百年,几乎从未见过此道修士,连灵物也少之又少。

  自己将来欲证青木金位,必然要在此间做出抉择,站位需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正如此前毂聂师祖特意点出的离火真君更迭之例——前为【冲离午平洞阳真君】,后为【南明焚霄炼形真君】。

  虽不绝对,但既然特意指出,这尊号变化无疑标志着离火道统从偏向阴阳“洞阳”,转向了彻底拥抱五德“焚霄”。

  自南离殿一晤后,林清昼几乎将大半修行之余的心力,都用于钻研这两大道统学说的精髓与历史纠葛。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与悟性道行,理解这些理论层面的东西,虽需时日沉淀,却也算不得艰难晦涩。

  不同于五德学说构建的“五德为横、五现为纵”的体系,阴阳学说的核心要义,在他反复体悟推演后,逐渐凝聚为一句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的箴言:

  “道尊日月,行闰五德。”

  不必刻意以“五现”的框架去生硬框定“五德”,而应用阴阳视角,以日月为纲,观视诸道。

  以此观之,水德之中:牝水、癸水阴柔寒冽,属阴水;壬水、渌水浩荡流通,属阳水;余下那一道,则为阴阳之交,方能为生死之桥,引渡魂灵,行幽冥事。

  这便是阴阳学说中的主位论。

  弱水如今因沉于幽冥,性渐偏阴,近于癸水;渌水被壬水不断侵吞融合,其泛泆增广之性亦愈发向“合”靠拢。

  而青木,无疑是这套理论最鲜明、最成功的实践——以木德之甲木,尊奉阴阳之日,故能生发青阳。

  凭借这番对阴阳道论的领悟,结合自身与青阳果位那日益清晰的感应,林清昼终于对如今青木果位的状态有了更确切的明悟。

  损止、蕴亏、缺位、藏匿在阴;

  广益、吞盈、增变、显现在阳。

  青木欲证,需向阳而趋,增其华,显其变,吞纳盈余,广布生机。

  自己此前所为——诛芮姬,灭双栖,涤荡东海魔氛,固然积累了“净世”气象,彰显了青阳之威,但若想真正触及、乃至承载那道果位……还暂且不够。

  他所欠缺的,是一场真正的“广益”与“显变”,是推动一场更为深邃变革的……大势。

  一念及此,周身躁动的神通法躯缓缓平复。

  那些显现的神兽虚影悄然淡去,关节处的骨甲虚影隐没,爬满面颊脖颈的青金纹路也如潮水般消退。

  因金性共鸣而生的龙躯隐去,修长的人身重新凝实,一袭青袍拂动,林清昼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只是那双映着莲影的青瞳,此刻望向了西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墙,越过了浩瀚东海,投向了那片古老而纷繁的海岸。

  风波将起,棋局已开。

  他既身为棋子,便需看清,自己究竟在为何而弈。

  ………………

  大殿之中,玄色汇聚,黑水弥漫,映照着殿梁上流转的幽光。

  主位之上,一袭白衣的林曦和手持符笔,神情专注。

  一道道符箓般的金色符纸在他身边盘旋飞舞,朱砂的赤红与汞液的银光交织,形成一片绚烂的涡流。

  那些符纸宛如一条条灵动的金色小鱼,随着他符笔勾勒,一枚枚繁复玄奥的符文悄然成型,而后化作流光,自大殿的缝隙间穿出,汇入神通之中。

  下首处,一位面容清瘦、皱纹如沟壑纵横的老者正抚须静观,周身隐隐环绕着沉凝厚重的玄黄之气。

  穆逵真人眼中不乏赞叹之色,渌水失位已久,符箓一道传承凋零,炼制更加艰难不说,成符威力较之数千年前鼎盛时期,恐怕十不存五。

  修行既难,威能又减,如今的符箓大师堪称凤毛麟角。

  也正因此,符箓虽位列修真四艺,实则已跌落四艺末流,难与丹、器、阵三道并肩。

  倘若有朝一日渌水复位,以林曦和这一身出神入化的符术造诣,其在修真界中的地位与价值,恐怕不会逊色于那位以丹道闻名海内的晚辈太多。

  穆逵真人抚须赞叹,他本应避嫌,不宜如此近距离观摩他人制符秘术,但林曦和直言,有他这位艮土紫府在侧坐镇,地气敦厚,能助长符箓的承载与稳固之意,画符过程都能顺畅三分。

  穆逵真人便也安然留下,正好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符道妙手。

  就在这一片金色流光与玄黄之气和谐交融之际,端坐于上首的林曦和,脸色骤然一变!

  “啪嗒。”

  他手中那支饱蘸灵墨、笔锋如刃的符笔自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铺着雪白符纸的玉案上,溅开几点刺目的墨痕。

  原本环绕他周身、如同拥有生命般盘旋飞舞的数十道金色符箓,也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光华黯淡,如同秋日落叶,纷纷扬扬,飘零坠落。

  林曦和甚至来不及去管那支价值不菲的符笔与满案狼藉,袍袖一拂,已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长约三寸的符箓,此刻符身从中断裂,断面焦黑,边缘处仍有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愕然,到凝重,再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精彩纷呈,却绝无半分喜色。

  “这是……?!”

  下方的穆逵真人瞬间大惊失色,从座椅上起身。

  这枚正在炼制的“艮土镇岳通天符”关系重大,几乎耗尽了他近年来为族中筹谋的大半资粮,更是关乎穆氏未来数十年气运流转、子弟破关的一着关键暗棋!

  若非如此,他岂会不惜血本,亲自带着最珍贵的几样主材前来相求,更甘愿在此充当“地脉镇石”,以自身艮土紫府的意向辅助制符?

  这符若因意外失败……且不说那些投入的珍稀灵材血本无归,后续的一系列安排都将被打乱!

  穆逵真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合黎道友,这……这是符箓反噬?可需老夫……”

  好在,上首的林曦和很快稳住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截断裂的残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依旧凝重,却摇了摇头,打断了穆逵真人纷乱的猜想。

  “符箓本身无妨,炼制过程并未出错,道友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

  “是东海……有真人陨落,且不止一位。”

  穆逵真人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而后又问道:

  “是何方神圣?莫非……又与龙属起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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