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北海尽头。
天地在此收束为一片浩渺无垠的纯白。
举目望去,不见边际的冰川如巨龙伏卧,绵延至视野穷尽处。
冰层不知积压了多少万年,泛着幽蓝色的基底,表面却覆盖着终年不化的新雪,在稀薄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芒。
此处已近世间极北,灵气稀薄如雾,太虚亦大片断裂、坍缩,形成天然禁域。
寻常遁法在此举步维艰,纵是紫府真人,亦需耗费数倍心力方能穿行。
林清昼一袭青衣,独立于冰原边缘,呵气成霜。
他此行未曾急于赶路,反而似在游历,缓缓行了近两月,方才踏足这片被称作“永寂寒渊”的疆域。
也正是广寒宫,玄月天所在。
极北之地,终年覆雪,月华永驻。
此言不虚。
即便在白昼,天穹也仿佛蒙着一层半透明的冰绡,日光经过折射,洒下的是没有温度的冷辉。
而到了夜晚,那轮似乎永远悬挂在正空中的弧月便会显现,清辉如练,静静流淌在冰川雪原之上,将万物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四下寂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兽虫鸣,甚至连冰雪崩落的声响都极少听闻。
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层层叠叠,纯净得不染尘埃,却也寂寥得令人心悸。
举目望去,冰川巍峨,雪丘起伏,却不见任何人迹,亦无宫阙楼阁的轮廓。
仿佛这片天地自开辟以来,便一直如此,无人惊扰。
林清昼却并不着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如同玉符,入手温润中透着凉意,正面阴刻一弯弦月,背面则是繁复的冰纹云篆。
正是当年晋衡真人初成紫府、开设法会之时,那位广寒宫使者晴雪仙子所赠林清昼的信物。
令牌刚一取出,便在清冷月华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银晕,与周遭天地隐隐呼应。
林清昼负手而立,目光悠然扫过这片凝固了时光的冰原,心中思绪流转。
广寒宫,三阴与寒炁之正统。
其源流可追溯至太阴仙君开辟道统,后经第二任太阴仙君常羲仙君发扬光大,立下赫赫声威。
那位常羲仙君,正是古时与青帝、东君、少昊共立四时的存在。
除少昊仅证仙人位业外,余下三位,皆登临仙君尊位,堪称一段煌煌史诗。
自那之后,广寒宫便始终矗立在极北之巅,执掌太阴权柄,守护三阴道统的纯粹。
只是太阴一道,本就主“藏”、主“敛”、主“静”,主“缺”。
故而这些年来,除去当年出手诛杀霜华真君、清理门户那等震动天下的大事外,广寒宫始终如这极北冰原一般,静默无声,鲜少涉足外界纷争。
宫中真君大多隐遁不出,甚至早有传言,说诸位仙君、真君早已去往天外,如今宫中唯有那位寒炁真君尚在留守。
是真是假,外人难知。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无人敢轻犯广寒宫。
其传承中出过不止一位仙君,宫中必有仙器镇压气运。
莫说寻常势力,便是金丹真君至此,也需持礼守份,不敢僭越。
那厥阴魔女如今之所以敢逐渐显露爪牙,图谋牝牡、染指东海,恐怕也正是因为广寒宫的大人物们大多去往天外,所存力量相对收敛之故。
若在广寒宫全盛时期,那位魔女也只能偏安一隅。
正思量间,一缕幽香悄然弥漫。
非梅非兰,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的冷意,是桂香。
在这终年冰封、草木绝迹的极北之地,忽然漾开的月桂香气。
下一刻,漫天清冷的月华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自高天垂落,如银河倒泻,在林清昼身前数丈处汇聚凝形。
银白色的光晕流转收束,渐渐勾勒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由虚化实,不过呼吸之间。
来人身着一袭银白色的绡纱长裙,裙裾层叠如月华流淌,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她面容没有那种刺目的艳丽,清雅如水中月影,唇色浅樱。
肌肤莹白近乎透明,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瞳孔是极浅的灰白色,眸光转动时,似有月晕流转,澄明静谧,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却又不含半分评判,只是静静看着。
她手中执着一柄素白绸面、湘竹为骨的油纸伞,伞面未绘任何纹样,却在月下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泽。
此刻见林清昼望来,她便轻轻将伞收起,伞尖微垂,向林清昼颔首致意。
“太清道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正是当年赠令的晴雪仙子,而今,该称一声晴雪真人了。
林清昼丝毫不觉意外。
广寒宫嫡系,身负少阴正统,以她的资质与背景,成就紫府实是水到渠成之事。
观其周身少阴气息圆融沉凝,如月满中天,光华内敛,显然至少已有两道神通在身,且突破时日不短,根基稳固。
他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原来是晴雪仙子,当年一别,不想道友已登紫府,在下未能亲至道贺,实为憾事,今日重逢,可喜可贺。”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丹瓶,递了过去:
“区区薄礼,权作贺仪,还望道友不嫌简薄。”
晴雪真人眸光在那丹瓶上停留一瞬,并未推辞,伸手接过,神色依旧如月下静湖,不见波澜:
“太清道友有心了,晴雪谢过。”
她将丹瓶收入袖中,侧身示意:
“此地非叙话之所,道友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款步而行。
林清昼随后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深雪,向冰原深处走去。
起初四周景象并无变化,依旧是苍茫雪原、巍峨冰川。
但行出约莫一刻钟后,林清昼忽然心生感应。
周遭天地灵机,正在发生一种极其微妙的转变。
仿佛一步踏出,便从“门外”走入了“门内”。
眼前景物,雪仍是雪,冰仍是冰,但那份直透骨髓的荒寂与疏离感,却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梳理过的“静谧”与“清寒”。
抬头望去,天穹上那轮弧月似乎明亮了少许,月华如纱如雾,静静笼罩着这片地域。
而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蜿蜒清浅的小径,小径两旁,竟生着一株株姿态古拙的桂树。
树不高,叶片却苍翠欲滴,在月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
此刻并非开花时节,但那清冽微甜的桂香,却始终萦绕不散,似有还无。
小径尽头,是一座半悬于冰崖之上的凉亭。
亭以寒玉为柱,琉璃为瓦,檐角悬挂着几串冰晶风铃,随风轻响,声音空灵剔透。
亭中设一石桌,两方蒲团。
桌上已备好一套素白茶具,壶口袅袅升起白雾,茶香清浅,与桂香交织,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亭外并无栏杆,凭栏望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渊,上方则是那轮似乎触手可及的弧月。
清辉洒落,将亭中人也镀上一层朦胧银边。
晴雪真人步入亭中,示意林清昼在对面蒲团落座,自己则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浅碧色的茶汤。
“此处是【槲月天】。”她声音平静,如述寻常,“道友有何疑惑,尽可直言。在此处所言所语,除你我之外,天地不闻,鬼神不察。”
林清昼眸光微动。
关于广寒宫,外界早有传言,说其内有“九重洞天”,对应三阴六炁之变,玄妙无穷,乃太阴仙君所留道场根基。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这“槲月天”显然并非广寒宫门人平日修行所在的“玄月天”,而是一处洞天别府。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一缕冰线般的清寒,旋即化为甘醇,更有丝丝月华精粹随之化开,滋养神魂,令人灵台一片清明。
“好茶。”林清昼赞了一句,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
“既如此,清昼便直言了。”
他抬眼,直视晴雪真人那双琉璃灰色的眼眸:
“蚀月宗前些时日曾遣人至沂州,名为招揽,实为胁迫。
其曾言明,我沂州林氏,或有古时【天禋血炁祀胤真君】之血脉传承,与那位厥阴魔女有故,其意甚明,欲逼林家就范,归附魔道。”
晴雪真人面色如常,她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垂眸看着杯中碧色涟漪,语气依旧平静:
“太清道友……是如何考量的?”
林清昼神色不变,声音清晰:
“林家自晦朔真人立族以来,承南明真君庇佑,受赤寰宗道统,恪守正道,从未有堕魔之念。
何况那位厥阴真君图谋牝水,欲乱阴阳,其道与青木净世涤魔之本意截然相反,清昼若投靠于祂,无异自绝道途,背弃先祖。”
他看向晴雪真人:
“然,势比人强,林氏不过紫府小族,根基尚浅,如何能与执掌厥阴、布局深渊的真君相抗?
纵能拖延周旋一时,若祂真起了心思,亲自伸手……林家螳臂当车,终难幸免,为保家族传承,纵有百般不愿,届时恐怕……”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传达,无疑是在等着广寒宫表态。
晴雪真人沉默聆听,直到林清昼语毕,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映着月华的眸子静静看着林清昼,看了许久。
亭中唯有冰铃轻响,茶烟袅袅。
终于,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太清道友欲行之事,尽管施为便是,广寒宫在此,罹惑……不敢对你如何。”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林清昼心中一定,面上却未露喜色,反而问道:
“清昼愚钝,敢问真人,广寒宫为何愿如此回护林家?又为何……独独选中清昼?”
晴雪真人看着他,良久,方缓声道:
“初见道友时,我便曾言:四象轮转,本为一体。而今世间,唯余广寒尚显于世,守护太阴,亦护持旧盟。”
她目光掠过亭外那轮孤悬的弧月:
“若论私心……广寒所愿,不过是将那沉沦已久、浸染太深的厥阴一道,洗净铅华,重返本真。”
“厥阴堕落太久,权术内帷之秽已浸入道髓,然无论如何,广寒亦不能坐视牝水再度沦落,重蹈古时覆辙。”
她转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太清道友不妨应下东海龙属所请,龙族虽未必倾心相助,但其坐拥四海,富甲天下,在此事上与之合作,必有丰厚酬报,何况……”
她轻声道:
“道友既志在青木,当知紫府金丹道之本质,在于以性求命,广积气象。
昔年青帝净世,涤荡群魔,重整山河,方证无上仙君道果。
道友若能效仿青帝旧事,行净魔之举,尤其是涤清牝水之浊、厥阴之秽……于将来求金证位,必有莫大裨益。”
林清昼默然。
亭中寂静,月华流转。
他心中思索,将晴雪真人所言反复揣摩。
广寒宫的目的很明确:他们不希望厥阴继续堕落,更不愿见牝水再度被魔道染指。
而自己修行青阳,身负净世之能,天然便是净化魔秽的最佳人选。
自己若想更进一步,证得青阳果位,净魔本就是必经之路。
有什么能比净化古时曾与青帝为敌、如今再度蠢蠢欲动的牝水与厥阴,更能彰显青木道统之威、积累证道气象?
此事虽看似遥远,却已隐隐指向未来的道争核心。
而广寒宫选择在此刻表态支持,既是对自己的投资,也是对未来布局的一步棋。
至于信任……
林清昼抬眼,看向晴雪真人,缓缓道:
“在下明白了,此事,我会尽力为之。”
他起身,对着晴雪真人郑重一礼:
“只要广寒宫信守今日之言,无论当下亦或将来,清昼与林家,皆铭感五内,旧盟之义,净魔之责,在下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
晴雪真人亦起身还礼,神色端凝:
“广寒立宫至今,言出必践,从未背诺。”
林清昼微微一笑:
“清昼自是信得过真人,亦信得过仙宫。”
他之所以愿意相信,原因有很多。
其一,青木与三阴、寒炁道统自古并无冲突,反在“四时轮转”中曾有盟约,自己若成道,天然便是广寒宫的盟友。
其二,广寒宫需要青阳之力净化牝水与厥阴,自己需要借此积累证道资粮,双方利益一致,且此事非自己不可为。
青木的净世之能,未必是最克制魔修的,但若论净化牝水,哪怕是太阳亲至,也无法与青阳比肩。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自己与那位厥阴魔女罹惑真君,道途已然相悖。
祂图谋牝牡,欲乱阴阳,自己欲净魔秽,积蓄意向,冲突迟早会来,广寒宫的支持,便是自己最大的倚仗之一,自己唯有相信,几乎没有他途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