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天中,金云如海,漫涌无垠。
抬眼望去,只见天际浮动着无数金山银山,宝光交织成虹,璎珞垂落如雨。
空中飞舞着各色珍禽异兽,白象驮经,青狮踏莲,孔雀展屏时洒下点点霞光。
远处传来袅袅梵音,似远似近,仿佛来自太虚尽头,又似响在心间。
层层莲台之上,坐着数不尽的菩萨、罗汉、金刚。
有的三头六臂,手持法器,有的闭目禅定,身放毫光,有的低眉诵经,唇边绽出金色字印,化作朵朵金莲飘落云间。
整个极乐天中弥漫着檀香与法喜,灵机浓郁如实质,呼吸之间都似在吞吐愿力与祥瑞。
在这无边佛国中央,最高一座九品金莲台上,端坐着一尊法相旧日之身,众僧皆垂眸观心,不敢直视佛颜。
祂面容圆满,眉间一点朱砂如血,又似含苞红莲。
周身环绕三尾锦鲤,鳞片金红相间,游动时拖曳出融融阳和之气,如春水初温,滋养四方。
左肩立着一只玉顶蝙蝠,通体洁白如玉,双目赤红,呈倒挂之姿,口衔一枚小巧金铃。
法相身旁,伏着一头碧眼金睛的坐骑,形似麒麟却无角,周身覆盖青金色绒毛,四蹄缠绕祥云。
它安静匍匐,唯有那双金眸偶尔开阖,目光澄澈如镜,映照大千。
法相双手结印,屈指成花状,指缝间暗藏璎珞宝串,颗颗圆润,闪烁金白交织的柔和光晕。
身周紫烟袅袅升腾,不时化作鸾凤、灵芝、如意、宝瓶等种种祥瑞之形,生灭流转,演绎世间一切福缘造化。
祂唇齿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尊菩萨、每一位金刚耳中:
“……瑞炁皈依我佛,自此以后,凡我佛门弟子,持戒精进者,修行路上自得祥瑞相伴,魔障退散,心魔不侵。
弘扬正法者,讲经时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感化众生,广度有缘,护持寺庙者,风调雨顺,粮满仓廪,无饥馑战乱之苦。
至至凡俗僧侣,晨钟暮鼓间,亦可得智慧渐开,烦恼轻减,寿数平和。”
“瑞炁汇入我佛之法,从此佛土即为福地,修行便是积福,一切善因,必结善果;一切弘愿,皆得加持。
此乃天垂妙法,祥瑞自来,亦是我佛慈悲,予众生的一条安稳觉路。”
法相言罢,周身光华大盛,三尾锦鲤同时跃出,在空中化为“卍”字金印,徐徐旋转,洒落无尽暖光。
下方莲海之中,万千金刚、法师、沙弥同时合十躬身,齐声诵念,声浪如潮,庄严浩荡,震动整座极乐天:
“赞美我佛,天垂妙吉祥法相。”
“赞美我佛,天垂妙吉祥法相。”
………………
“赞美……天垂妙吉祥法相。”
澹台彻羽猛然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方才那恢弘肃穆的佛国景象、那瑞炅法相威严慈悲的法音、那万千僧众整齐的礼赞声……犹在耳边轰鸣,震得他神魂发颤。
“彻羽哥,彻羽哥?醒醒。”
一个带着担忧的少年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澹台彻羽转过头,怔怔看向面前摇晃自己的少年。
对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尚存稚气,但目光清亮,穿着一身澹台氏子弟常见的深灰色练功服。
他看了好一会儿,记忆才缓缓归位,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你是……澹台彻乌?”
澹台彻羽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是我啊,彻羽哥你怎么睡迷糊了?”少年松了口气,收回手,“方才你一直念叨什么‘法相’‘妙吉祥’的,脸色也不太对……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澹台彻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坐直身体,环视四周。
这是他在漱玉山下澹台氏聚居区里的那间旧屋。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柄练气期常用的制式长剑,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灵菊。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紧实,指节有力,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修为赫然是练气七层。
这是他二百年前的身体。
也是澹台氏尚未彻底没落、林家依旧鼎盛、那位【天垂妙吉祥法相】还未成道、自己还心怀壮志的……青年时期。
‘我这是……重生了?’
澹台彻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不真实感。
“彻羽哥?”
澹台彻乌见他神色恍惚,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
“你方才念叨的那些……还是少提为妙。主家虽与释修并无明面冲突,但仙释两道历来各有界限,私下议论释门法相之名……若是被哪位长辈听见,或是让真人感应到,难免惹来不必要的目光。”
澹台彻羽回过神来,看向族弟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一暖,又泛起一丝苦涩。
“是,是……我记下了,多谢小弟提醒。”
他顿了顿,稳住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方才做了个怪梦,一时魇住了,现在没事了。”
澹台彻乌这才露出笑容:
“没事就好,对了,咱们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澹台彻羽下意识问道。
“彻羽哥真是睡糊涂了!”少年语气雀跃起来,“族长和几位长老前些日子已经先一步去了鄞州打点,如今州内局势初步稳定,正是用人之际。
方才接到传讯,让我们这批子弟也尽快赶去,协助整顿地方、清剿残魔、安抚流民,这可是族中大事,也是咱们历练的好机会!”
他眼中闪着光,满是向往:
“听说鄞州虽然经历战乱,但灵机反比以往浓郁不少,加上地广人稀,机会多多。
若是立下功劳,说不定还能被主家看重,赐下更好的功法丹药……
将来咱们澹台氏,未必不能像晋家、邹家那样,真正在沂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澹台彻羽看着少年明亮炽热的眼眸,心中默然。
曾几何时,他也和彻乌一样,心怀梦想,相信澹台氏能蒸蒸日上,甚至诞生紫府真人,成为真正的仙族,与主家并肩。
可惜……
前世记忆中,澹台明、澹台光两位筑基巅峰的太叔公先后冲击紫府失败,身死道消。
主家仁至义尽,给了两份紫府灵物都未能成功,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平白扶持。
从此澹台氏青黄不接,渐渐沉寂,再不复鼎盛时期一门六筑基的繁华光景。
而后来林家因血脉堕入魔道,归顺蚀月宗与殷血阁,家族分崩,连晋、邹这些老牌附庸都未能讨的了好,何况他们半途附庸的澹台氏。
再后来,世间瑞炁果位之争落幕,【天垂妙吉祥法相】横空出世,佛门声势大涨,仙释格局为之大变。
而自己……也早在家族败落之时,就投向了佛门。
“彻羽哥?”澹台彻乌见他走神,轻声催促。
澹台彻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回忆与憾恨。
“好,走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重来一次,那么许多事情,便还有改变的余地。
【天垂妙吉祥法相】尚未成道,祂座下那位【云璈普应觉明尊】,此刻应当还在林家福地之中……
而林家诸位真人……此刻也还未走向那条最终归顺魔道的路。
一切,都还来得及,正是他……大有可为之机!
他一路沉默的跟着澹台彻乌,时不时看向四周,眼底露出怀念之色,直到登上飞舟。
澹台彻乌是第一次乘坐家族派往鄞州的运输飞舟,显得格外兴奋,趴在舷窗边指着云海下掠过的山川城池,说个不停。
澹台彻羽则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掠过翻涌的云层,望向沂州方向,漱玉山所在的方位。
飞舟破开云涛,风声在耳畔呼啸。
他缓缓握紧掌心。
这一世,他不仅要助澹台氏避开衰颓之运,更要……走近那条波澜壮阔的因果之河,试着触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与机缘。
鄞州,只是第一步。
………………
沂州与邱州交界,太虚寂寥。
天光在此处显得格外疏淡,流云凝滞,林清昼一袭青衣,静立虚空,周身青辉弥漫,不起微澜。
他忽然抬眼,望向左侧某处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平淡:
“道友既在这里等了我这么久,何不出来一见。”
太虚之中沉默片刻。
下一刻,那片虚空如水纹般漾开,晦暗的厥阴灵光无声渗出,勾勒出一道身影。
来人是一女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着一袭玄黑曳地长袍,袍摆以暗金丝线绣着蜿蜒蟒纹,华贵却透着一股不合身的怪异。
她面容算不得好看,眉骨高耸,眼型狭长上挑,鼻梁硬挺,唇线薄而直,颇有几分女生男相的冷硬与戾气。
周身缭绕的厥阴之气浑浊而沉滞,隐带腥甜,与她那身过分庄重的袍服一样,突兀而阴郁。
她盯着林清昼,嗓音果然粗粝沙哑,如同砂石磨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