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决真人接过玉简,神识随意扫过,面上便显出几分兴致缺缺,随手一抛,将那玉简丢回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獠黎瘴这厮,修的是巫箓卜筮之道,最擅玩弄虚实、遮掩天机,这些所谓联络动向,真真假假,指不定是几具分身在外行走,故意抛出的迷烟。”
他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带着惯常的散漫与讥诮,“与其费心琢磨这些,不如盯紧令仪真人,那才是实打实的痕迹。”
林清昼亦已将玉简内容尽收眼底,此刻抬首,青瞳望向元象真人,温声问道:
“京州释门动向……我听闻,那位和嘉公主,被接引入佛寺修行,如今似已证得摩诃尊位?”
元象真人颔首,神色间添了几分郑重:
“不错,那位三公主殿下,身具异相,指间生蹼,蜷曲若佛手,确与佛土有缘。她并非由常见的极乐天道统接引,而是被焚觉寺看中,入了……禅寂道。”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禅寂一道,主枯荣寂灭,观白骨流光,最重因果勘破与心性磨砺,那位公主身上……似乎牵扯着不小宿世因果,被禅寂道看重,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凌决真人眉头一挑,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焚觉寺那群和尚,修的明明是‘忿怒明王法相’,讲究以金刚怒火焚尽业障,护法降魔,跟枯坐参禅、观想寂灭的禅寂道根本是两回事。他们费心接引的好苗子,平白送给了禅寂道?”
元象真人迟疑道:
“这……释修内部派系繁杂,彼此渗透交易也是常事,或许涉及某些我等不知的隐秘约定,又或是那位公主自身的缘法指向了禅寂……具体内情,实在难以探查。”
林清昼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那位和嘉公主他昔年在京州科考时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个眉目沉静、气息略显疏离的少女。
她的同胞兄长赵元韶,那位乐修,同样身负五弊三缺之憾,皇室这一代子弟,似乎颇多命途坎坷者。
释门内部倾轧历来激烈,比之与仙修的矛盾还要更胜一筹,忿怒道与禅寂道虽同属释土,教义法门却大相径庭。
忿怒道肯将和嘉公主这般明显契合佛理、潜力深厚的苗子让渡出去,背后必有利益交换或其他图谋。
只是此事眼下线索太少,凭空揣测也无益,他便将念头按下,转而留意起元象真人。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李氏真人,目光虽大多时候恭敬地落在凌决真人身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自己。
那目光复杂至极,震惊、探究、犹疑、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交织其中。
待见凌决真人与林清昼似乎暂无更多疑问,元象真人终于忍不住,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清昼:
“太青师弟……”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那双隐含金芒的眼眸直视着林清昼平静的青瞳。
“恕愚兄冒昧……你此番进境,实在骇人听闻,二十载不到,自初入紫府至神通三全、踏入中期……此等速度,莫说当世,便是翻遍我李家数千年来积存的古籍轶闻,也寻不出第二例来。”
他话虽出口,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心中却仍是翻江倒海,认知壁垒被眼前事实冲击得摇摇欲坠。
世上当真有人能天才至此吗?哪怕是真君转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真君转世,如今虽然如今少见,但是古时并不算少。
李家传承悠久,历经三大仙朝,未曾断代,族中关于转世之身的秘录记载不少。
那些存在,要么生具异象,万众瞩目,要么宿慧早开,修行一路坦途,但无论如何,总有其轨迹可循,绝不会像林清昼这般……
这般“平常”。
是的,平常。
元象真人思绪虽然有些纷乱,但依然能确信这点。
若林清昼真是某位真君转世,他练气时为何还要亲涉险地,去那霁羽秘境小打小闹。
甚至听闻当时还曾受过些许为难,哪家真君转世会受这等委屈。
纵然是紫府修士,但在真君面前和凡人也并无区别。
怕是稍有不敬,便已被冥冥中的气运反噬,成了其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再者,他成就紫府后,竟将大把光阴耗费在为人炼丹、镇守家族这些琐务上。
转世真君,哪个不是心无旁骛,直指大道,尽快取回前世遗泽,重修果位?哪有闲情做这些。
更重要的是,赤寰宗乃当世金丹大宗,门中必有辨认转世宿慧的秘法或高人。
若林清昼真是转世之身,赤寰宗高层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态度,至少……凌决真人此刻看林清昼的眼神,除了赞赏与一丝隐藏极深的得意,绝无对待“前辈大能”转世应有的那份微妙恭敬。
所以,并非转世。
可若非转世,这修行速度……元象真人只觉得道心都有些微微动摇,这已经超越了他对“天才”二字的理解范畴,近乎于道本身在垂青,在推动。
林清昼将元象真人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仍不时泄露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他神色未变,依旧温润平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师兄谬赞了,清昼不过是侥幸比旁人更契合青木之道几分,加之炼丹之便,丹药从不短缺,方能节省些水磨工夫。”
他看向元象真人,主动道:
“师兄根基深厚,庚金锋芒外显,早已是紫府初期巅峰,若有合适的丹药辅助,破开关隘,踏入中期,想必也是水到渠成之事,若师兄信得过,日后有炼丹之需,尽可来寻我。”
元象真人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认真地看向林清昼,缓缓点了点头。
“师弟盛情,愚兄记下了。”
林清昼微微一笑,李家传承数千年,库藏之丰,积累之厚,比之林家还有更胜数筹。
林家甚至算是如今中原之中较为新兴的仙族,直到晦朔真人晚年才刚刚建立。
“师兄客气了。”林清昼将茶盏轻轻搁下,青瞳转向凌决真人,“说起来,我或能联系上令仪皇后那边,师叔若需在京州布置些什么,我可代为传话。”
凌决真人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必,赵家那点家务事,随他们闹去。我今日来,不过是看个乐子,没必要亲自下场沾染因果——倒是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清昼脸上。
“赵珩求金在即,中原必有大变,你既已至紫府中期,又身负青木正统,可有意借此风云,做点什么?”
林清昼缓缓摇头,神色平静:
“弟子已有计较,下一步动作,多半在东海。”
“哦?”凌决真人眉头一挑,“东海?”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还年轻,”他语气少见地沉凝,“寿元漫长,大可静待天时,真君之间的博弈,棋盘太大,落子太重,贸然插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得不偿失。”
林清昼抬眼,青眸清澈见底,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师叔,机缘从来不是等来的,何时破境,何时求金,当由我自己来定。
若一味拖延,坐视局势被人安排妥当,届时只怕身不由己,只能在他人画好的牢笼里挣扎求存。”
凌决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道:
“你至少还有近千载寿元,千年之内,祖师必会回归,届时……”
“届时之事,谁能预料?”林清昼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截断了话头。
凌决真人顿时语塞。
他听懂了林清昼的未尽之言——这位师侄,对那位远游未归的南明真君,并不全然信任。
这念头让凌决真人心中微凛,却又无从反驳。
他与林清昼不同,他是赤寰宗自小培养的嫡系,道统、资源、乃至信念皆系于宗门,对那位开创离焰天、留下南明离火道统的真君,有着根植于传承的尊崇与信赖,绝不会、也不能有丝毫质疑。
可林清昼……他终究还有一层林家的身份。
家族与宗门,血脉与师承,其间轻重权衡,外人难以揣度。
凌决真人不再就此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
“罢了,你有你的路,宗门这边,在你未来之事上,自会尽力相助。但真君未归,我等终究力有未逮,许多事……未必能完全如愿。”
林清昼起身,郑重一揖:
“弟子明白,有师叔此言,清昼已感激不尽。”
元象真人侍立在一旁,听着两人这番云遮雾绕却又暗藏机锋的对话,脸色变幻不定。
他虽不知晓全部内情,但“求金”、“真君博弈”、“祖师回归”这些字眼,已足够让他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