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太虚。
林曦和独立于虚茫之中,左手虚托着一朵幽光流转的溯脉冥莲,莲瓣开阖间似在吞吐着下方的地脉气息。
右手五指轻拢,指节间有细密的水纹隐现,正缓缓掐算着。
他神色专注,周身弱水真意如薄雾萦绕,借这冥莲之能感应着绛霜岛地基深处每一寸岩层的细微变动。
忽地,前方太虚深处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亮起,初时稀疏如萤,旋即迅速汇聚、延展,化作一道绿色的灵光,朝着他所在之处蜿蜒而来。
灵光渐近,于他身前数丈处凝聚成形,化作一位中年模样的道人。
此人面容敦厚,颔下蓄着一圈浓密整齐的络腮短髯,修剪得颇为考究,非但不显杂乱,反添几分稳重。
他身着褐色道袍,样式寻常,袖口与衣摆处却以青绿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叶脉纹路,行走间似有草木清香隐隐透出。
腰间未悬玉佩,只系着一只暗沉沉的古旧藤编葫芦,葫芦表面天然生着虫蛀般的孔洞,却自孔洞中透出缕缕精纯木灵之气。
这真人名为许立,突破紫府后依旧沿用本名,未曾另取道号,乃是观玄道中除紫苓真人外的另一位紫府修士,所修乃是如今已颇为少见的集木一道。
他外貌瞧着老成持重,颔下短髯浓密,眉宇间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霜之色,然实则在紫府修士中尚属年轻,只因破境之后并未刻意以神通更改形容,故而保留了突破前的面貌。
论起辈分,他算是紫苓真人的徒孙一辈,虽修为已达紫府,仍执礼甚恭,常代祖师奔走诸事。
许立见了林曦和,未语先笑,嗓音浑厚:
“合黎道友好生自在!我远远瞧见你那绛霜岛上灵光冲霄、人声鼎沸,数百修士如工蚁衔泥般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正主反倒躲到这太虚深处图清净来了?”
林曦和闻言,抬手虚指掌中那朵幽光流转的冥莲:
“许道友莫要打趣,哪里是躲清闲,这溯脉冥莲虽能感应地脉变迁、预知岩层异动,却需以弱水神通时时温养勾连,方不致失了灵应。
岛上如今正打下阵基、埋设玄钉,动辄牵扯数百里地气,我若不在此处时时看护,万一地脉受激生变,先前诸多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说罢,他目光落在许立身上,转而问道:
“倒是许道友,平日多在岛上侍弄那些灵禽异木,今日怎有闲暇巡游至此?”
许立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腰间那只古藤葫芦:
“自然是好事登门,不得不来。我家祖师前日开炉验器,那方以【净世青莲】为主材炼制的紫府灵印,宝光已臻圆满,炉火纯青,恐怕就在这三五日内便要彻底出炉了。
祖师特命我来传个讯,请合黎道友届时着人前去观玄道取宝,若是实在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
“许某也可代为走一趟,亲自将灵印送至沂州,毕竟贵族那位太青真人如今风头正劲,又是个少见的丹师,能借此宝结个善缘,我观玄道亦是乐见。”
林曦和听罢,眸中陡然绽出惊喜之色。
这方灵印自数年前托付紫苓真人炼制起,他便时时惦念。
虽说在紫府灵器的锻造中,这般速度已堪称神速,可架不住家中那位晚辈修行更是惊世骇俗,不过数年光景,竟已抬举了第二道神通。
如今灵印将成,恰逢其时。
林清昼身上本就有诸多灵器与符箓,若能得此契合青木道统的上品灵器护身,再辅以其日渐精深的术法,即便直面寻常紫府中期修士,也足以从容周旋。
念及此处,林曦和心中也总算松了口气。
此前林清昼被刺杀之事他嘴上虽然未提,但始终记挂在心中。
他面上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朝许立拱手道:
“紫苓前辈炼器之德,林家感激不尽,只是眼下这绛霜岛正值紧要关头,我若此时离去,恐生不测。
少不得要厚颜劳烦许道友一回,待灵印出炉,还请道友受累送往沂州,交予清昼之手。
此情林家记下了,改日定当亲赴观玄道,向紫苓前辈及道友当面致谢。”
许立摆摆手,浑不在意:
“道友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祖师亦常言,炼器之道,宝逢其主方为圆满。
以太青真人天纵之资,与此印正是相得益彰,待宝成之日,我自会再来寻你。”
说罢,他也不再耽搁,身形向后微微一仰。
霎时间,其躯壳竟如风化般散作万千光点,每一粒光点迎风便长,化作一只只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背生透明薄翅的灵蝗。
无数灵蝗振翅而起,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汇聚成一片流动的绿云,须臾间便漫过太虚,朝着远方观玄道方向遁去。
林曦和独立原处,望着那遮天蔽日而去的蝗云,也不禁一叹。
木德枝繁叶茂,道统众多。
自后天空证爻木与青木两道后,算上原有的甲木、乙木、巽木、震木、集木,足有七脉并立,看似花团锦簇,内里气象却已今非昔比。
除却鸾鸟所承的巽木去往了天外,如今尚有垂青。
以及乙木一道听闻仍有余位真君在位,其余诸脉大多沉寂,其中属震木、集木两道最为衰落。
震木因玄霄二雷兴起而道统偏移,日渐衰微,而集木一道的没落,缘由则更为复杂。
集者,隹栖木上,本意乃众修云集,如百鸟栖止,是象征汇聚、共生、繁衍的广博之道。
此道修士愈众,则道统气运愈盛,颇有“水涨船高”、“众焰成燎”之势,本是极易吸引修士投身、滚雪球般壮大的路数。
奈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集木意向之中,那“蝗虫过境,寸草不留”的贪婪掠食之象太过鲜明,历代修此道有成者,往往行事酷烈,所到之处灵机攫取殆尽,资源掠夺一空,留下满地疮痍,自然惹得天人共厌,同道侧目。
更兼上古末年,那位曾臻至金丹极境的集木之主在冲击道胎之时,不知何故身染重孽,道统受污,自此一蹶不振。
墙倒众人推之下,诸般修行关窍被刻意遮蔽阻道,传承凋零,至今未能复苏。
“然则……如今仙道贵争,紫府金丹之路,本就讲求攫取天地精华以奉己身,与这集木本性,岂非暗合?”
林曦和心中一叹。
古仙道崇尚清静无为、天人合一,自是对这等掠夺之道鄙弃。
可如今盛行于世的紫府金丹大道,弱肉强食、夺天地造化以成己道,其内核与集木的“聚敛”之意,未必不能相通。
将来时移世易,集木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兴起。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眼下诸事繁杂,非是推演道统兴衰之时。
收敛心神,林曦和自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没入其中,将绛霜岛近期需留意的事一一刻录,随后随手一抛,玉简化作流光,坠向下方主殿之中,自有林清崖接取处理。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枚特制的赤纹传讯符,以神识烙印数语,随后轻轻一送。
符箓燃起一缕金色火焰,凭空在太虚撕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倏忽消失不见。
此符直通赤寰宗离焰天,是专为请动凌决真人而备。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喧嚣与灵光交织的绛霜岛,掌中溯脉冥莲幽光流转,缓缓闭合双目。
………………
漱玉郡,福地,晋衡山。
“『蜃幻』之生,多依托于水土二德。
海旁蜮气象楼台,广野埃氛成宫阙。
其质非烟,其象非空,望之如日之方升,即之则雾之乍灭。
名曰‘蜃’,乃水土之魄,阴阳之晦,万象之影骨也。”
蜃之幻,不生于木,不根于火,唯水土相搏,阴厚交蒸,始得一缕“蜮气”。
水德至阴,阴极则梦生,土德至厚,厚极则影重。
梦与影交,遂化蜃楼:
方其未形,潜于坎艮之间,如混沌一窍。
及其将现,潮生汐止,日辉月华,皆为之摄,千里一瞬,百仞咫尺。
水之性,循脉而升,遇阳则蒸,土之性,载物而静,遇蒸则润。
蒸润相荡,气脉如弦,弦动则象鸣,象鸣则影现。
影之至极,可假作真,真之至极,反溶于影。
故蜃幻之要,首在“借”,次在“拟”。
借东海之浩渺,借长天之穹窿,借万商之舟楫,借千城之灯火。
景之所备,幻之所成,景若不足,幻即飘散。
是以古之蜃妖,常候于潮平风定、日月交晕之时,先吞水精,后吸土髓,使二气交缠,然后吐氛成市,列肆成行,珠帘翠幕,车马喧阗,甚至衙署兵戈,靡不毕肖。
然借之一字,亦为其致命之瑕。
《洞真天光经》谓:
“蜃楼虽广,不敌朝曦,蜃市虽繁,难禁暴飙。
旭日一射,风刃一划,则瓦解冰泮,无复痕迹。”
是以蜃幻之楼,终古不能久立,蜃幻之人,顷刻化为烟雾。
由是而进,修蜃幻者,必求“化借为造”。
水养其形,土凝其骨,阴孕其魄,厚载其魂。
四象既备,再窥『真幻』之门。
使假者不虚,使虚者不空,使影中藏魄,使魄中孕性。
待得性功圆满,则蜃市可移,蜃楼可久。
虽天风海雨不能倾摧,虽金乌曜灵不能融化。
…………”
殿中青光浮动,桑影婆娑,林清昼声音清朗,在殿中传荡,化为种种异象。
下首一青年毕恭毕敬坐在侧位,听着师尊讲道。
因那瑞炁赐福的缘故,林清昼的洞天内多了一株虚实相间的奇特灵根,也让他最近开始对幻道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