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丹曦阁。
汀州乃是中原十三州中幅员最为辽阔的一州,其疆域之广,几可抵得上寻常两州之和。
盖因古时此地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原是还有另外一州与一方浩渺大湖与此地接壤。
奈何沧海桑田,劫数难测,那古州有大半阳土因地脉崩塌而沉入阴世冥土,从此殊途。
而那方滋养万物的大湖,亦因壬水之变而逐渐干涸枯泽。
这两处地界最终皆并入了汀州版图,虽历经劫难,却也因此汇聚了残留的地脉灵粹,使得汀州灵机充沛异常,远胜旁处。
正因这得天独厚的修行环境,中原四大紫府仙门之中,竟有两家——以丹道闻名的丹曦阁与修持明阳的朱霞观,皆将道统祖庭立于此州。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大仙门虽同处一州,平日里低阶弟子在资源争夺、历练游走间难免偶有摩擦龃龉。
但在紫府高层之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默契。
又因承袭了些许古仙道的旧制与称呼习惯,似这等拥有紫府真人坐镇、传承有序的庞大势力,世人多以“门”来尊称,故而在中原修仙界中,丹曦阁与朱霞观又常被称为丹曦门与朱霞门。
太虚之上,林曦和负手而立,目光垂落,俯瞰着下方那片熟悉的云山雾绕之地。
他早年间为了家族丹药之事,曾数次往返此地,拜访澄阑真人,因而对丹曦阁的山门布局并不陌生。
下方丹曦阁的山门前,早已立着一位身着赤金丹纹道袍的筑基修士,正翘首以盼,神色恭谨地等候着各方宾客。
忽地,天穹之上的太虚壁垒无声消融。
只见一道幽邃无垠的黑水自虚空中缓缓流淌而出,色如点墨,却又清亮如镜,仿佛将漫天星河都吞噬其中。
它在空中铺陈开来,既无波涛汹涌之狂态,亦无飞流直下之急躁,就那般静静地悬浮流淌,宛如一条来自幽冥、却又洗尽铅华的黑色天河,透着一股洗练万物、包容生死的仙家气象与大恐怖。
那负责迎客的弟子楚任梁只觉呼吸一滞,在这股浩瀚深邃的弱水真意面前,哪怕他已是筑基仙修,亦觉自身渺小如沧海一粟。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冠,对着那踏着黑水缓缓降下的白衣身影长身一拜,恭声道:
“小修楚任梁,见过合黎真人!
我家澄阑祖师早已在‘紫极丹殿’备下香茗,扫榻以待,特命弟子在此恭候,愿为真人引路,稍尽地主之谊。”
楚任梁虽心中有些疑惑,按理说此前递交的拜帖上,林家前来的应是那位修行瑞炁神通的晋衡真人才对,怎得临了却换成了这位许久未曾露面的合黎真人。
但他不过是一介筑基晚辈,这种紫府层面的变动与考量,自然不是他有资格去置喙和揣测的,只需依礼将人迎进去便是。
林曦和身形落在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周身那令人心悸的黑水瞬间收敛入体,化作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风姿卓绝。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紫气冲霄、显然正是法会举办之地的紫极丹殿,微微摆手,温和笑道:
“不必了,此地我也算熟稔,那里神通郁结,我也看得分明,我自己前去即可,你且在此继续迎候其他道友吧。”
楚任梁闻言,自是不敢有违,连忙恭敬称是,将宗门大阵打开。
待他再抬头时,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那漫天乌泱泱、仿佛能淹没世间的黑水异象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山风拂过松林,发出一阵阵平静的涛声。
………………
林曦和按下云头,足尖方一点落于紫极丹殿前的白玉阶之上,便见星雾乍分。
抬眼望去,一抹绛紫幽影独立在丹陛之下,似已静候许久。
那女子不簪花钿,不佩霞绶,只一袭流霞缀星的绛紫长裙曳地,外覆轻雾鲛纱,星屑随步幅明灭,仿佛把一条静谧银河披在了肩头。
眉心一点丁火神纹,细若萤焰,却照得整座大殿幽而复明。
明明修的是火德,却毫无燥烈,反像寒夜里的一盏孤灯,微而不灭,长明未央。
正是丹曦阁之主,澄阑真人。
但比起澄阑真人出尘的外貌,林曦和的注意更先落在了她的气息与修为之上。
显而易见,这位真人,抬举神通……失败了。
林曦和眼底微凝,以他如今紫府中期的修为,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虚实。
澄阑真人仍是一神通之境无疑,且周身灵机略显虚浮,残留着仙基破碎、丁火散逸的痕迹,显然是近期尝试抬举第二道神通未果。
这位真人于丹道一途或许颇有建树,深受丹曦阁已故的那位紫府中期——衔忏真人看重,但于修行资质上,确是稍逊一筹。
自她成就紫府至今已逾五十载,有丹曦阁这等以丹道闻名的富庶宗门底蕴支撑,却连第二道神通都尚未修成。
观其气息沉淀,这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尝试失败,可见道途之艰。
好在,如今门中又有一人成道,这份喜悦冲淡了神通抬举失败的苦涩,以至于这位澄阑真人面上完全看不出失败的阴霾,反而喜色盈眉。
澄阑真人唇角含温,她抬眸看向林曦和,眸色深红似檀脂初燃,含笑先开口:
“合黎道友,黑水载星河而渡,好风采,妾身残灯末火之躯,未能远迎,尚望海涵。”
林曦和心中有数,面上却也是笑容和煦,拱手贺道:
“澄阑道友幽烛照夜,守得丹曦一脉长明,厚积薄发,终得硕果。如今后辈继起,可谓薪火传灯,贵宗当真是后继有人,大兴在望,林某特来贺喜。”
澄阑真人闻言莞尔一笑,微一侧身,露出殿门:
“若论后继有人,道友家中那位青阳高足,才是横耀当空,——请。”
二人寒暄了几句,澄阑真人便侧身相引,将林曦和迎入殿中。
殿内珠光宝气,紫烟缭绕,林曦和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发现来宾并不算多。
除了与丹曦阁同在汀州的朱霞门,便只有临近的常州穆氏、名州魏氏、云州云衡门,以及远在江南苏州的楚氏派了真人前来。
如今中原局势动荡,大多势力路途遥远,家中需有紫府坐镇以防不测,不便轻离,多是只派了筑基门人前来送上贺礼,也算是全了礼数。
此前林清昼那次情况特殊,毕竟林家如今势头正盛,又是赤寰传人,法会还开在赤寰宗家门口的炎州,诸家实在不好同时拂了林家和赤寰宗的面子,这才齐聚一堂。
至于这江南楚氏为何会不远万里而来……
林曦和心中明悟,听闻开创丹曦阁的那位祖师身上便流淌着楚氏血脉,丹曦阁内最核心的一支嫡系也同样姓楚,看来此言非虚。
虽说澄阑真人并非楚氏,是师徒传承,但这位新晋的紫郁真人显然是楚家血脉无疑,江南楚氏自然是要来攀这门亲,续上这几分香火情分的。
林曦和在客位落座,澄阑真人告罪一声,又重新出了大殿,显然还有贵客未至。
他身旁坐着的,正是魏氏的曜安真人。
这位修行牡火的真人在林曦和踏入大殿的瞬间,便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如渊般的弱水气息,此刻见林曦和落座身侧,那股压迫感更是若有若无地传来,令他心头微震。
曜安真人举杯,神色复杂地拱手感慨道:
“数年不见,还未恭贺合黎道友弱水愈深,已见参紫之岸,可喜可贺,今又逢丹曦新真出世,可谓双喜并臻,当浮一大白。”
他嘴上说着恭喜,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修行至二神通之境已有些年头,却迟迟未能摸到第三神通的门槛,如今眼见着林曦和后来居上,心中不免复杂难言。
林曦和笑吟吟地谢过,举杯回敬,并未多言。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而贵气的声音自殿后传来:
“恭喜合黎前辈神通大成!晚辈还未当面谢过前辈昔日所赠的那道鸿蒙紫气,若无此灵物相助,晚辈恐怕还要在蒙昧之中蹉跎许久,得以成道,全赖前辈成全。”
林曦和闻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缓步而出,紫气自帘后漫卷而来。
来人着墨底绛缘直裾,衣面暗织天星,走动间紫氲升腾,如霞生足下,腰束玄玉,悬一枚小小丹鼎形佩,精金为链,行则微鸣。
鬓若刀裁,眉似墨画,眸光澄湛,却偏带三分贵气。
此人正是此次法会的主角——紫郁真人,楚郁生。
这般模样,倒让林曦和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林修容的影子。
林曦和看着这位新晋真人,笑道:
“哪里,紫郁道友言重了,说来惭愧,我这也是借了自家晚辈的光罢了。
清昼那孩子天赋尚可,一身丹道又传自凌栩道友,倒是学了十成十的本事。
前些日子他特意为我开炉,炼制了一炉‘玄冥归真丹’,我正是服下此丹才得以侥幸突破瓶颈,修成第三神通。”
楚郁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色回道:
“太青真人丹术惊人,晚辈早有耳闻,不愧是凌栩前辈的唯一嫡传弟子。
但晚辈身为丹师,自然明白,修行之事,丹药终究只是辅助,主要还是靠前辈自身积累深厚,道心坚毅,方能水到渠成,前辈过谦了。”
林曦和笑道:
“道友丹华外映,紫炁内凝,将来成就不可量,我家那孩子与道友成道时间相若,又同涉丹道,将来若有机会,可要多亲近亲近,互相切磋印证才是。”
楚郁生含笑应道:
“那是自然,能与太青道友论道,晚辈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