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峰绝顶,古松如盖,石案天然。
时维仲冬,彤云布空,雪意未下,诸真围坐,各执绿梅一支,以待初雪,共论寒炁。
有一儒雅青年整了整袖袍,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吾观『天欲雪』,乃圣人所谓义气之形,雪未下而威已加,若君子之厉,不言而信。
昔尼父摄相,七日诛少正卯,不待刑鼎而京州肃,此人间之欲雪也。
昔上仙执月,诛霜华于玉阶,不待冰封而天下肃,此天人之欲雪也。
寒炁之基,以义为锋;不刃而寒,不令而威。
持此基者,当养吾浩然,使一腔正气与太虚严凝相感,则群邪自遁,万法自澄。”
言罢,松巅忽有风过,吹动其袖边一寸寒芒,似已借得天地未发之威。
又一清隽道人,鹤氅星冠,抚掌微笑:
“谢兄言义,吾则言机。雪之欲下,必先温气上升,云叶四合,此所谓‘张之’;温极而寒生,六花旋落,此所谓‘翕之’。
『天欲雪』之神通,妙在一将字,将发未发,将现未现。
敌锋方炽,我引而张之;彼气盈极,我一翕而夺之。
是得老聃微明之旨,不战而屈人兵。故持此基者,当炼反覆之妙:
以退为进,以与为夺;一呼一吸,暗合天地翕张之数。”
随其语节,众人座下石纹忽开忽阖,竟若呼吸,似已应其机锋。
而又有一白袍抱剑而立,玄衣如夜,只冷冷掷下一句:“杀机。”
“雪之未下,天之机也,亦天之杀也。吾剑取孤寒一路,惟以杀机为锋。
昔人论剑,谓藏锋三寸,出则必杀,今我借寒炁一瞬,藏锋于天地。
他说话时,背后铁匣微震,一缕无形寒芒直冲斗牛,竟引得天穹云涡隐隐,似欲提前降雪。
又一沙弥,僧衣如雪,合十低眉:
“诸君皆言用,吾独言空。天欲雪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境若禅,若寂,若涅槃之先兆。
寒炁之基,不过假名;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将雪未雪,正是色空交参一际。彼时机锋,不在寒,不在雪,在于了无一物。
故持此神通者,当观雁度寒潭之旨,来者勿喜,去者勿悲,雪落无痕,云归无影。
以无所得故,无所不夺,以无所住故,无所不凝。
真空生妙有,则一寒可化万寒,一雪可覆大千。”
其声未落,松上忽坠半片雪花,触其僧衣竟无声而没,真如无痕之境。
一女修素面青衣,惟眸中雷意湛然,轻启朱唇:
“诸君各抉一角,吾试总其和,雪之将下,天地二炁交争,阴盛而阳伏,太和暂失。
然失非失,乃保合之枢机,寒炁之基,贵在‘测此交争之度’。
知其寒度几何,识其雪量几何,一炁偏差,可令敌神通冰裂;一炁早发,可令己万法回春。
是知天欲雪者,实一炁机之戥秤也,持此神通,当炼太和之衡,以神算为砣,以寒炁为戥,敌进一寸,我寒一分,毫厘不爽,斯为真宰。”
她抬手画一圆,太虚中竟现一具由霜纹织就的秤砣,左盘雪意,右盘生机,此刻恰好平衡,无偏无倚。
俄顷,戥秤化作漫天雪信,飘散峰顶。
又有一赤衣少年低声自语,却字字落入众真耳中:
“我闻雪欲下,先覆野人茅。诸君论高妙,我犹念凡草——若得此基,当使天下苦寒之士,于雪夜有寸薪之火,则我寒虽万倍,亦甘之如饴。”
众真默然,一时松风大作,彤云更低。
忽有六出雪花第一片,轻轻坠于石案中央,恰落在“天欲雪”三字虚影之上,瞬化寒露,凝而不散。
于是众真各起,或踏松而去,或乘云而升,或隐入空茫,惟余古松一株,石案一方,与漫天将雪未雪之意,共覆人间。
………………
眼前幻象渐渐散去,林清昼静立太虚,默然不语,低首沉思。
他神思所系,不只是因为方才那场道论本身。
能引动金性自发共鸣,足见那段论道对当年证出此道金性之人,影响何其深远,甚至可能重塑了其部分道途理念。
关乎金性之秘,林清昼背靠赤寰,所知远比寻常大真人更为深邃。
于诸多顶尖宗门而言,垄断此类关乎大道根本的识见,方是维系传承超然地位的核心所在。
如今修行界的风气,比之数千年前门户森严、法不轻传的境况,已算开明许多,封锁不再那般酷烈,隐隐有几分复归古时那等“大道为公,论道无类”的遗风。
当然,林清昼亦明了,此或许仅是他身处赤寰这般顶尖道统,所见皆为光风霁月之故,犹如坐井观天,未必真知底层修士求道之艰。
然对他而言,自登临紫府之日起,便已触及诸多隐秘。
所谓金性,既是修士以神通圆满煅就之本真,亦是对应金位对修士的临摹而显化。
故而经历越是不凡、道行越是精深的修士,所能证得的金性便越多。
林清昼此前从未深究他在霁羽秘境洞天中所获那道寒炁金性的具体源头,此事太过虚无缥缈,难以追溯。
他曾翻阅过霁羽秘境原主,那位乙木大真人的生平纪略,亦是无从揣度。
然则方才那场以『天欲雪』为核心的论道幻境,却令他心头剧震,惊疑不定。
若所料不差......他恐怕已窥知这道金性之主为何人了。
方才幻境中显化的六位紫府修士,其神通气机各具特征,其中专修寒炁者,唯那位白衣抱剑的修士一人,而那位剑修......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身形已自太虚中隐没,下一刻,悄然出现在离焰天百艺峰藏经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