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修行此法……若非震木修士,需引天罡雷气淬体,过程颇为凶险,对修士的肉身与神魂强度要求极高,非根基深厚者不可轻试。
林清昼并未犹豫,心神如镜,将六卷典籍中记载的术法精义、灵力运转图谱、乃至其中蕴含的种种意象道韵,尽数映照心湖,烙印于紫府神识深处,纤毫毕现。
他如今已是紫府修士,寿元绵长,足有八百载春秋可供挥霍,加之青木道统本就善于延生养性,最不缺的便是水磨工夫。
以他的天赋悟性,将这些术法逐一修至精深乃至圆满之境,也并非难事。
当务之急是先悉数记下,再依据时局与自身需求,厘定修行次第。
凡事须有主次缓急,林清昼最先决定投入精力修行的,并非那几卷气象恢宏的六阶术法,反而是其中品阶最低、仅列四阶的《扶桑九折擎天篇》。
此术虽因意象混沌、修行法门难以系统阐述而被评为四阶。
但其蕴含的那一丝源自远古、亲眼得见擎天之木受伐崩折的真意,一旦领悟,所能爆发出的威力,绝不逊于寻常五阶术法。
更关键之处在于,这类纯以意向传承、未经后人过多雕琢斧凿的古朴术法,往往具备一种特质。
入门领悟极难,犹如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可一旦勘破其中关窍,抓住那一点核心真意,后续的修行进境便会势如破竹,远超那些结构严谨、步步为营的高阶术法。
林清昼心有灵犀,凭借自身对青木、甲木道统的深刻理解,或许能在一年之内,便将这道《扶桑九折擎天篇》修至精深纯熟之境。
这修行速度对于一道紫府级别的术法而言,进度已堪称惊世骇俗。
这其中除了青木与甲木本就道途相亲、易于转化之外,他洞天中那点庚金金性亦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建木受庚金所伐,因而倒塌……”
林清昼心念微动,感受着识海中那篇术法承载的悲壮与决绝意象。
兑金之性,在于缺憾,在器为锋,在心不甘,在物有驰变之志,在身有杀害之心。
庚金之性,在于满溢,在折毁肃杀,在清正刚直,在秋刑收敛,令时序有变,民忘其劳。
木德道统,自古便多受金德伐克,以致如今青黄不接,传承寥落。
但金德如今也同样踪迹渺茫,道统难显于世,天地轮转,盛衰有时……
林清昼收敛心神,不再遐思。
他既已选定方向,便不再迟疑,身形于藏经阁内缓缓淡去,下一刻,已出现在了幽谷之中,开始着手参悟这道《扶桑九折擎天篇》。
青木郡,幽谷深处。
林清昼盘膝而坐,周身青辉流转,与谷中草木清气交融,仿佛一株扎根于此的古木。
他心神沉凝,紫府识海之中,《扶桑九折擎天篇》的古老经文舒展开来,字字句句皆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惊叹与悲怆。
甲木一道,秉性刚健,参天而立,其意直指苍穹,自古以来便是万木之首,纯阳之木。
但自太古以降,漫漫道途,悠悠万载,那象征甲木极致的无上果位,却从未被任何一位修士真正执掌,一直隐在建木之中。
其中缘由,隐秘而悠长,牵扯到远古那段关乎四时定鼎、天地秩序重塑的宏大往事。
昔年,青帝与白帝少昊共衍四时,划分春秋,本有协理阴阳之功。
然少昊执掌庚金,主肃杀收敛,其道至刚至锐,见建木连通天地,规则交织,认为其扰乱了清浊之分,阻碍了天地自然的运转。
故而挥动道争之刃,伐断建木。
而那位青帝,则于建木崩塌、天地同悲之际,取走了那截蕴藏着建木最后精华与不屈意志的木心。
借此甲木陨灭之机,以其无尽生机与建木沟通天地之能的残响为基石,融合自身道途,借用甲木之位,证得了那原本虚无缥缈的青木果位。
某种意义上,青木道统的诞生,便始于甲木至高的象征——建木的殒落。
这段被岁月尘封的秘辛,寻常修士或许终生难闻,但林清昼身负青木真传,又得赤寰宗与林家秘藏之助,早已窥得其中一二真相。
此刻,当他沉浸于《扶桑九折擎天篇》那混沌而原始的意象之中,这段历史便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在他心湖中喷发。
他“看”到了——并非通过双眼,而是通过那道术法传承中烙印的、源自远古的真实印记。
那株号称通天彻地的建木,并非虚指。
它的枝叶探入太虚深处,牵引着天道轨迹,它的根须扎进九幽之下,稳固着地脉轮回。
它并非仅仅是一株树,而是天地间一道天然的桥梁,一个秩序的锚点。
然后,是那无可抗拒的一伐!
并非刀斧加身,那是源自大道层面的否定与斩切,是少昊执掌的庚金道果,化作了无形却足以裁定乾坤的锋刃。
那一瞬,并非只有建木在哀鸣,是整个天地都在随之震颤、崩裂。
天穹仿佛失去了支撑,显露出扭曲的裂纹,大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板块挪移,山河倒卷。
规则的光带寸寸断裂,灵气如决堤洪流般失控暴走,万道霞光与毁灭的幽暗交织成一片混沌,清炁与浊炁归于混沌。
那是真正的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是秩序被强行撕裂的惨烈景象。
林清昼虽未亲历,但通过那术法中承载的、创术者亲眼目睹后留下的近乎崩溃的震撼与悲恸,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席卷寰宇震撼。
在这极致的毁灭之中,他亦感受到了一股不屈的意志。
建木虽被伐断,但其擎天之念未消,其通彻之性未泯。
那崩塌的巨木在道争的余波中,被无形的伟力硬生生震裂为九段,每一段都蕴含着部分残存的通天之力,散落于天地之间,化作传说,孕育机缘……
“原来如此……”
林清昼心中明光乍现。
“《扶桑九折擎天篇》并非简单的模仿建木之形,而是追溯其受伐不屈之魂。”
“所谓九折,既是指曲折,亦是九段残躯,九次崩裂……”
他体内青木神通自然运转,与那一点庚金金性隐隐共鸣。
此刻,这缕金性非但未阻碍他参悟甲木术法,反而如同一个引子,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当年那股伐断建木的“力”从何而来,从而反向推演,更能把握建木面对此“力”时,那种源于本能的挣扎与最后的爆发。
他周身青辉逐渐染上了一层沉凝的暗金色泽,不再是纯粹的青翠,而是仿佛历经风霜刀剑洗礼后的古木躯干,斑驳而坚韧。
虚空中,隐隐有巨木虚影在他身后凝聚,那虚影并不完整如一,而是呈现出断裂后又强行拼凑、欲要再度刺破苍穹的姿态。
一股“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与悲壮意境弥漫开来,使得整座幽谷的灵气都为之凝滞、肃穆。
林清昼彻底沉浸其中,闭目不语,唯有识海中道音轰鸣。
他以青木为本,逆推甲木之烈,借金性为鉴,体悟折毁之悲。
两月时光,如谷间清溪,悄然而逝。
幽谷深处,林清昼周身那沉凝斑驳的暗金青辉已渐渐内敛,身后那欲要擎天却遍布裂痕的巨木虚影也缓缓消散。
他闭目盘坐,如同老僧入定,识海之中却正经历着一场关乎道念的蜕变。
那源自《扶桑九折擎天篇》的悲怆与震撼,如同汹涌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神。
创术者目睹建木崩塌时的那份天地同悲的绝望感,几乎要成为他理解此术的唯一底色。
然而,随着对那这道术法的体悟日益加深,对青木、甲木道统本源的理解愈发透彻,一种奇异的明悟逐渐在他心底滋生。
某一刻,他仿佛穿透了万古的尘埃,听到了建木在受伐那一刻,创术者感知之外的声音。
“建木并不为之悲。”
林清昼终于于定中缓缓睁开眼眸,眸底似有碧波流转,洞彻虚妄。
“所谓悲,是观者见天地倾覆、秩序崩坏,心有所感,强加之意。”
作为木德之始,作为刚健之性的极致体现,建木的存在本身便超越了寻常意义的喜怒哀乐。
它沟通天地,承载规则,其生其灭,皆是大道流转的一部分。
伐断是劫,亦是运,是旧秩序的终结,亦催生了青木道统的新生。
它虽并不为之悲,但这股贯穿术法传承的悲意,是创术者自身道心与天地景象共鸣的产物,真切不虚。
在此术之中,这股悲意确实能爆发出撼人心魄的力量,暂时修改不得。
林清昼灵慧天成,自然明白其中关窍,更不会迂腐到去否定前人的感悟。
“每个人感悟不同,道途各异。”
林清昼心中澄明如镜,也知道自己必然也会走到这一步。
青木道统本就稀少,如今又显凋零,他若想更进一步,将来免不了要自行探索,开创契合自身之术。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悟性上逊于前人,创法立术,于他而言也并非不可企及之事。
心中块垒既去,识海中那《扶桑九折擎天篇》的经文仿佛也褪去了一层沉重的色彩,显露出更为本质的、属于甲木刚健与不屈的核心真意。
他周身气机随之变得愈发纯粹而凝练,那内敛的青辉之中,隐隐多了一股决绝之感。
“哗啦——”
随着他缓缓起身,周身环绕的建木虚影叶片纷纷扬扬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精纯的灵机消散于幽谷之中。
林清昼青衣拂动,不染尘埃。
他目光抬起,仿佛穿透了层层太虚,望向了炎州方向。
半月之后,他在离焰天举办的紫府法会,便将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