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州，烽原郡。
太虚寂寂，林清昼一袭青袍静立，目光垂落，俯瞰着下方的“砺锋坊”。
坊市依着残破的古关隘而建，以粗粝的玄黑石垒砌，布局简洁大气，街道纵横如刀劈斧凿，不见半分冗余装饰。
修士的身影在其间往来，相较于多年前妖族压境时的仓惶紧绷，如今倒是少了些许局促之意。
但往来之人依旧步履匆匆，腰间法器灵光隐现，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淀下的戒备，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林清昼收回了视线，目光投向更北方，那片广袤而沉寂的万壑妖域。
万壑妖域疆土辽阔，近乎四州之和，虽大多地域灵机贫瘠，但地貌多变，山脉嶙峋如龙脊，古林幽深似墨海，沼泽瘴疠弥漫，荒漠绵延死寂，自成一方天地。
其间有三位紫府妖王割据：斩墟妖王、紫阙妖王，以及那位常年盘踞在靠近燕国边境的佑焱妖王。
林家与斩墟、紫阙两位妖王打交道较多，至于佑焱妖王，其领地深处妖域腹地，与那被称为“九黎”的燕国接壤。
江北燕国本是妖族故土，对边境掌控松散，毗邻的又是江北岺州的祈木道——一个传承木德的紫府宗门，故而那片区域向来还算平和。
然而约莫十余年前，紫阙与斩墟这两位妖王却相继放弃了与中原接壤的疆域，逐步将势力核心迁往了燕国一侧。
昔日只以为是林家出了第二位紫府真人，使得边境固若金汤，这两位妖王见无隙可乘，转而想在与燕国交接的缓冲地带拓展势力。
可如今结合那寻宝鼠带来的零碎信息再看，这番举动，恐怕背后藏着更深层的隐情。
再加上此前伏杀自己的那位兑金修士，其术法道统隐隐透着江北的气息……这两件事虽未必有直接关联，却足以让林清昼心中的警惕。
他心念微动，不再迟疑，双手在身前虚拢，指尖青光流转，如春蚕吐丝，牵引着周身精纯的神通与一缕神念缓缓交融。
《青鸟化灵诀》并非驱使实体灵鸟，其精髓在于以木行灵力为骨，自身神念为魂，模拟百鸟之形、之神、之性。
只见那青光在他掌心渐次凝聚，化作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如青玉的雀鸟，羽翼纹理清晰可见，眼珠灵动，宛如真实不虚的灵鸟。
此法若修至紫府，所化灵雀灵性将大增，几近真实生灵，甚至能长久存世，执行复杂指令。
林清昼虽初涉此境，对这道术法并未过多修行，仅是草草用出。
但凭借自身雄浑的灵力与对青木道统的精深理解，信手拈来，化出这具备侦查之能的青玉雀已是绰绰有余。
他屈指一弹，那青玉雀发出一声悠扬的清鸣，双翅一振，便化作一道淡若无物的青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虚空，朝着万壑妖域深处的方向疾掠而去。
林清昼本体依旧静立太虚，大部分心神和神通收回，只留一丝极细微的感应牵连着那远去的青玉雀。
如此一来，这青玉雀虽探查范围有限，感知也颇为模糊，却胜在隐秘，且一旦遭遇不可测的凶险，他便可立刻斩断这缕神识联系，弃车保帅，不至反噬自身。
毕竟万壑妖域的变故极大，涉及三位紫府妖王，由不得他不谨慎。
若非万壑妖域离沂州实在太近，林家又没有半分放弃这深耕数百载根基的可能，他甚至不会做这等可能打草惊蛇之举。
林清昼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一丝微弱的神识牵连之上。
透过青玉雀模糊的视野，下方的景象飞速倒退。
起初，掠过的是与烽原郡接壤的丘陵地带，此处妖兽踪迹与往常并无二致，些低阶妖狼在灌木间追逐，岩缝中偶尔可见蛇类妖物探首，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青玉雀继续深入，下方地貌逐渐变得险峻，枯木怪石林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妖气与腐殖质混合的异味。
一些更为强大的妖兽领地零星分布，有铁翼鹰盘踞峭壁，有厚土犀在泥潭中打滚……
低阶妖物在丛林间觅食争斗，气息驳杂，妖气弥漫，看不出任何异状。
种类、分布，看似都与林家情报中记载的往日情形一般无二。
林清昼心中并无意外，靠近烽原郡的边境区域若真有明显异常，以林家布下的诸多暗哨与监察阵法，早已发觉端倪，何至于等到自己亲手抓到那只寻宝鼠才心生警觉。
青玉雀依着那缕神识中蕴含的指令，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太过显眼的地界，尽可能沿着荒僻的路径飞行。
它的速度极快，约莫半个时辰后，已深入妖域数千里之遥。
下方已不再是边缘的荒芜景象，开始出现大片浓密得化不开的原始丛林，古树参天，藤蔓如蟒，连光线都难以透入。
但这片本应生机勃勃、妖兽横行的古林，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异常。
太静了……
并非万籁俱静的死寂，下方虫鸣兽吼依稀可闻，但那种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与躁动。
空气中弥漫的妖气，也不再是纯粹的血腥与野性，而是掺杂进了一丝令人心神不宁的晦暗气息，这气息淡薄如烟，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感，仿佛能侵蚀灵机，玷污神识。
林清昼心神微凛，控制着青玉雀愈发谨慎，几乎是贴着树冠顶层缓缓滑翔，试图窥探更深处的景象。
就在雀鸟掠过一片因古木倒塌而形成的林间空地时，异变陡生！
空地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无声荡漾起来！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淡薄如烟的黑色流光凭空浮现，悄无声息地向青玉雀缠绕而来。
那黑光并不炽盛夺目，反而内敛深沉，但它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微微吸摄、扭曲。
它散发出的并非杀意，而是一种更为可怖的意向——扭曲、同化、悖乱。
仿佛要将接触到的一切，都拉入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之中。
林清昼心中一沉，这黑光出现的毫无征兆，其气息也绝非妖域常见的任何一种妖力，甚至与他所知的大部分道统灵力都迥然不同，带着一种本质上的“错误”与“悖逆”。
几乎在黑光出现的瞬间，他便毫不犹豫地引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后手，神识如刀，果断斩断了与青玉雀之间的那缕联系。
远在烽原郡上空的林清昼本体，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了半分，仿佛神魂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
舍弃那一丝神识，虽有些微损伤，但于紫府修士浩瀚的神魂本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调息片刻便可无碍。
而就在神识联系被斩断的最后一刹那，透过行将溃散的青玉雀视野，他模糊地看到。
那淡薄黑光扫过青玉雀凝聚的灵体，青玉雀并未爆炸或消散，而是其结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蕴含的精纯青木灵气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混乱的法则，变得黯淡、污浊。
同时，在那惊鸿一瞥中，他清晰的捕捉到，在那片空地更深处，丛林掩映之下，地面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与板结。
几具庞大的妖兽骸骨散落其间，骸骨上不见丝毫血肉残留，光滑得如同象牙一般。
青玉雀彻底消散，最后的画面也随之中断。
林清昼缓缓睁开双眼，青瞳之中一片沉静。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太虚中凝而不散，隐隐带着一丝草木焦枯。
“这气息……是『执悖』无疑。”
『执悖』一道，久不现世，此道喜悖喜唆，悖乱无常。
其意不在毁灭，而在扭曲，不在征服，而在唆使万物背离其固有常理。
每逢王朝末年，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乃至仙朝更迭，大道倾轧之时，天地间悖乱之气上升，便是此道大兴之兆。
它如同潜伏在秩序阴影下的毒蛇，专伺混乱而生，以悖逆纲常、唆使内乱为核。
林清昼对此道并不陌生，家中那件祖器，本质便是用一颗象征悖乱的“孛星”所炼制而成的法宝。
他也曾在宗内和家中古籍中见过记载，诸多道统如『离火』、『少阳』、『兑金』、『晦炁』等，皆有惊才绝艳之辈在特定劫数下，在求金之时闰向『执悖』。
此道亦是历史上诞生过最多真君的道统之一，但诡异的是，这些真君无一例外，皆如流星般迅速陨落或神秘消失。
致使此道虽曾辉煌，却难有善终，至今也已凋零罕见。
“妖域深处竟被『执悖』之力侵蚀至此……三位妖王恐怕凶多吉少，此事非同小可，已非一家一姓之事，关乎整个中原与江北的安危。”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寂的妖域，眼中青芒流转，已然有了决断。
中原内部暗流汹涌，北疆又现如此巨患，必须尽快通知赤寰宗。
除了提醒之外……林家如今的法宝就是南明真君赐下，赤寰宗与『执悖』一道关系必然匪浅。
要知道……荧惑同样是主乱的星象，若是真火代表秩序、文明、创造，离火必然对应火德中的暴烈、破坏、燃尽。
林清昼深深看了一眼妖域，身形一转，青袍拂动，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太虚深处。
………………
东海。
万丈深海之下，光线难以企及，本该是永恒的黑暗与死寂，此刻却被一片辉煌壮丽的景象彻底驱散。
但见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连绵无尽，皆以整块整块的暖玉、水晶、砗磲砗磲、珊瑚为材筑就，流光溢彩，宝光绽放。
巨大的夜明珠如同星辰般镶嵌在穹顶，洒下柔和清辉，照亮了这片海底仙境。
琉璃为瓦，金玉作梁，飞檐斗拱间雕琢着螭龙蟠螭螭纹样，栩栩如生。
更有无数珍奇水草如同碧丝绦绦，随暗流摇曳生姿，各色灵鱼穿梭其间，鳞光点点，宛如流动的星河。
一座巨大的牌楼矗立前方，上书“水晶宫”三个古朴龙纹大字，气势磅礴。
牌楼两侧，立着两排顶盔贯甲的侍卫，皆是已然化形、保留着部分本相特征的虾兵蟹将。
那蟹将身形魁梧，身披玄甲，手持寒光闪闪的宣花大斧，一对蟹钳虽已化作人臂，关节处仍覆盖着坚硬的甲壳，目光炯炯，煞气逼人。
虾兵则显得精干矫健，身着亮银锁子甲，手持分水长枪，长须颤动。
更有一些身形曼妙的蚌女穿梭其间，她们身着轻纱，步履轻盈，手捧玉盘，盘中盛放琼浆玉液，珍馐海味，或是捧着锦盒，内里宝光隐隐，不知是何等奇珍。
一位身负墨绿色龟壳、面容慈祥的老者，正微微佝偂着腰，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引着林曦和与云衡真人行走在一条以洁白暖玉铺就的宽阔廊道之上。
廊道两旁，巨大的珊瑚丛如同火树银花，散发出迷离的光晕，清澈的水流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廊道之外，缓缓流淌，映照着宫阙的光影，如梦似幻。
林曦和一身白衣，行走在这海底龙宫之中，神色看似从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将所见景物、气息流转一一默记于心。
世间出过仙人的势力虽如凤毛麟角，但数万载岁月积累，总有一些底蕴留存。
随着那些功参造化的存在或道消身殒，或远遁天外访道不归，如今海内外明确存世的仙人已是屈指可数。
地府沉寂近万载，近来动作频频，重建冥土，传闻便是因那位早已去往天外的幽冥之主有了归来的迹象……此事虽虚无缥缈，但观地府如今气象与诸方势力的态度，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而龙属，那位执掌四海的司海之龙是明确尚在世的，虽因远古南海破碎之劫而陷入沉眠，状态成谜。
但龙属仍有三位龙君行走世间，依旧是这天地间最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之一。
西海深处，缥缈难寻的三仙山亦有仙人显圣的传说，听闻与中原赵氏牵连甚深，那位开创仙朝的真煌耀世帝君，俗家时似乎便与方壶仙岛渊源匪浅。
至于广寒宫、少昊宫等古老道统，虽皆有真君显世，但其上仙人是早已超脱，还是隐于幕后，便是众说纷纭，难有定论了。
一旁的云衡真人不知何时已褪去了那副少年形貌，化为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面容如玉雕琢，眉眼疏朗，一双眸子清澈宛若初融雪水，不染丝毫尘埃，身着月白道袍，宽袖垂落，行走间自带一股飘逸出尘之气，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林曦和自身容貌已是极为出众，风姿卓绝，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
但与此刻的云衡真人相比，却少了几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韵，心中不禁暗叹，不愧是精研『玉真』之道，并在此道之上跨过参紫仙槛的大真人。
更令林曦和心下奇异的是那位引路的龟丞相。
此老虽看似谦卑，但其体内流转的精纯水元与那一丝隐而不发的龙族血脉威压，分明是一位实打实的紫府大妖，在这龙宫之中地位定然不低。
龙族向来以血脉为尊，高傲刻入骨子里，对待外界修士，即便是一位大真人，也多是平等论交，礼数周全即可。
可这龟丞相对云衡真人的态度，已近乎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敬畏，这绝非寻常。
云衡真人虽强，却也未曾听闻有何惊天动地的背景，能让龙宫属臣如此作态……
龟丞相并未察觉林曦和的思忖，依旧笑呵呵地引路，声音温和地介绍着：
“二位真人请看，这廊道两侧的‘万年寒玉’，皆采自万丈海沟之下的玉脉精髓，触手生温，能宁心静气，于修行大有裨益。”
“前方那处‘七彩珊瑚林’，乃是龙宫培育的灵植，每三百年方能长一寸，其散发出的七彩霞光，有洗涤经脉、纯化灵力之妙用，乃是我水晶宫中一景。”
“再往前，便是‘万宝琉璃阁’，其内收藏了四海进献的诸多奇珍异宝，阁外有上古先贤布下的大阵，等闲不可擅入……”
正言语间，龟丞相的声音将林曦和的思绪稍稍拉回。
“合黎道友，你觉得此处如何？”
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正是云衡真人开口。
林曦和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已至一座宏伟殿堂之前。
殿堂中央，并非寻常梁柱，而是矗立着一根巨大无比、直贯穹顶的擎海巨柱！
那巨柱通体呈现暗金之色，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铸就，其上铭刻着无数繁复古老的龙纹、云篆以及周天星辰图谱。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似在缓缓流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龙在其中游弋嬉戏，散发出一种镇压四海八荒、定鼎乾坤的浩瀚威严与苍茫古意。
柱身光华内敛，却自然流露出一种“重无量、稳如磐”的意境，仿佛天地崩而此柱不倾，四海沸而此柱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