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林修缘对面的少女,便是林修婉。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乌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两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容貌清丽绝伦,宛如精雕细琢的美玉。
然而她纤细的手指却在袖中紧紧绞着一方丝帕,显然内心同样极为紧张。
她虽不像林修缘那般将崇拜挂在嘴边,却更清晰地知晓一位紫府真人在家族乃至整个修仙界意味着什么,让她敬畏之余,也更加忐忑。
相比之下,坐在最末位的林修澈则显得异常沉静。
他容貌不算出众,衣着也是最普通的服饰,但一双眸子却黑得发亮,沉静如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就在这静谧之中,厅内的光线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清气骤然变得浓郁,仿佛春日提前降临。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厅堂中央,仿佛本就站在那里。
来人身着简单的青色长袍,面容俊雅,双眸清澈宛如蕴藏着无尽生机,周身并无迫人威压,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温和气息。
林修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晚辈林修容,恭迎真人。”
其余三人也接连站起,跟着行礼,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晚辈恭迎真人。”
林清昼目光扫过眼前四个朝气蓬勃的晚辈,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闲暇,顺路来看看你们,都放松些。”
林清昼的目光先在林修容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晚辈他已颇为熟悉,林家未来的诸多谋划,很大程度上系于其一身。
林修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当他独自静坐时,这份贵气尚显内敛,但此刻与身旁三位略显青涩拘谨的弟妹相比,便如明珠置于瓦砾之间,愈发显得雍容不凡,卓尔不群。
这般气度除了其自身心性,恐怕也与早年其尚未出世之时,家中多用紫炁灵物调和滋养有关。
他亦见过其他几位身负瑞炁宿命的子弟,宇文祯更显精明世故,沈青禾则清冷近于无情,相较之下,林修容的贵气更显纯正堂皇,确是紫炁庇佑之相。
他的视线随后温和地扫过另外三人,当落在那位容貌平平无奇的少年身上时,眉头不禁微微一挑,露出一丝讶异。
旁人也就算了,这少年身上流转的灵机,竟是颇为纯正的『正炁』。
林清昼目光看向林修澈,温声问道:
“如何想到去修正炁的?家中此前连修行此道至筑基的长辈都未曾有过,我记得库藏里那道《明心清正功》品阶不过四阶,算不得高深。
修行此道,前路艰辛,又乏人指引,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何况……如今天下纷扰,帝王失德,秩序渐崩,灵氛渐浊,恐将助长魔氛,于你这需借煌煌大势、朗朗乾坤方能勇猛精进的正炁修行而言,可谓逆水行舟,并非良时。”
正炁乃是堂皇臣辅之道,象征着辅佐、规谏与浩然正气,最重时局安稳、天道昭彰。
在这暗流汹涌、山雨欲来之时,修行此道无疑事倍功半。
林修澈抬起头,双目清明,并无怯懦:
“真人慧眼如炬,晚辈修行确是《明心清正功》。
晚辈自觉心性与此道契合,见世间浊流,反更觉心中一点正气不容泯灭,故而愿循此路。”
林清昼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颔首道:
“大道之行,贵在专一,既是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便坚持下去罢。
家中会尽力为你辅佐,但道途漫漫,更多的关隘终究需靠你自身去闯。”
正炁修行者心志最为重要,强援反不如自悟。
而后,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位晚辈,那容貌清丽的少女林修婉,灵机中带着熟悉的枯荣轮回之意,显然是修行林家根本功法《晦朔枯荣经》。
而那位虎牙少年林修缘……
林清昼看着他,感受到其体内活泼盎然的青阳之气,笑道:
“你修行的是《万籁青叶篇》?”
林修缘立刻挺起胸膛,目光灼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
“是,晚辈希望未来能像真人一样,执青阳之剑,荡涤妖氛,护佑家邦!”
他望着林清昼,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向往。
林清昼不到甲子便登临紫府,其事迹早已成为激励海内世家子弟的传奇,更何况是林家自己人,林修缘几乎是听着这位族叔的故事长大的。
林清昼微微一笑,勉励道:
“青阳之道,贵在生生不息,坚韧不拔,你既有此心志,勤加修行,未来可期。”
他看得出林修缘天赋与青阳颇为契合,若有自己不时指点,将来未必没有一窥紫府的机会。
他最后将目光转向那位紧张得几乎要将手中丝帕拧碎的少女,语气放得更加温和:
“修婉?是吗。”
林修婉俏脸微红,忙不迭地敛衽行礼,声音微颤:
“是,正是晚辈……晚辈修行的是《晦朔枯荣经》……”
林清昼和声道:
“不错,爻木乃我家根基,如今身在祖地,灵机最为相合,修行可事半功倍。
修缘也是,我那处幽谷经神通点化,青木灵机充沛,你随时可去修行,家中若还有其他修行青木的子弟,你也可一并带上。”
林修婉和林修缘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齐声道:
“是!谢过真人!”
林清昼又勉励了众人几句,随后袖袍轻拂,三个样式古朴的木盒便分别飞向林修婉、林修缘和林修澈三人面前,算是长辈的见面之礼。
随后他身形便如清风般渐渐淡去,化作点点青色光屑与飘落的桑叶虚影,消散于空中,唯留满室清馨草木余香。
四位晚辈齐齐躬身拜别,林修容依旧举止优雅,周身贵气不减,显得沉稳持重。
但在那份无可挑剔的礼仪之下,一抹极淡的失落感悄然掠过他的心湖。
他微微垂眸,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
就在下一刻,一道柔和的青光去而复返,裹挟着一枚温润剔透、隐有紫气流转的玉佩,静静悬浮于林修容面前。
空中传来林清昼带着些许笑意的轻语:
“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你的这份。”
刹那间,林修容只觉得心中那点微末的失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青光瞬间驱散,一股暖流与喜悦涌上心头。
他依旧维持着端庄的仪态,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被他迅速抿住:
“修容……谢过真人厚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