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虽陷危局,却并未慌乱。
他深知,既然晋衡真人此前能用符箓示警,此刻定然正在全力赶来驰援。
晋衡真人虽同为紫府初期,但他精研术算,手握【景曜司南】与【万福樽】这两尊瑞炁灵宝,一旦抵达,借助灵宝之力干扰命数、增减福祸,眼前这兑金真人纵有弑君之刃,也必将束手束脚,威胁大减。
自己无需争胜,只需“拖”字诀,把眼前这柄弑君之刃留在鞘外半刻,便足以逆转乾坤。
他深吸一气,脚下青辉骤然碎散,化作漫天桑叶,借风而遁,并不与那暗金短戈正面相接。
每一次闪挪,皆在太虚留下一道青帝诏残纹,如遗落人间的春神敕令,抽枝发芽,化作碧藤缠戈,虽被庚金锐气瞬碎,却也为之一缓。
他身形在太虚中连连闪烁,如同风中柳絮,看似惊险万分地躲避着那无处不在、撕裂空间的暗金锋芒,目光却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道统生克,玄妙非凡。
真火、明阳乃是“喜强憎弱”之道,自身实力越强,对手越是衰弱,其煌煌神威便能发挥得越发淋漓尽致,如同烈日当空,万物显形。
而辰土、兑金则恰恰相反,是“喜卑厌高”之道,自身越是处于卑位,其沉凝之力、锋锐之芒反而能发挥出更强的效果,如同深渊藏金,隐而不发。
对方那『弑君阙』神通,其核心立意在于“以下克上,弑君叛逆”。
这需要一个足够尊崇、足够高大的“君”,和一个足够卑微、足够隐忍的“弑君者”。
而此刻,对方身处紫府中期,位格天然高于自己,他以上位之姿来行下克上的弑君之举,其神通最核心的叛逆锋锐之意,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无形中已打了折扣。
心念至此,林清昼眸光更亮。
他不再试图以青帝诏命硬撼其锋,那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对方以弑君为意,越是以高位临我,其锋芒反而越显滞涩。
而自己若一味以君王自恃,摆出统御姿态,才是真正正中其下怀,助长其神通凶焰。
林清昼心念一定,周身流转的青辉陡然内敛,不再试图照耀四方,彰显威严,反而如同春木敛息,将磅礴生机深深藏纳于内,外在只流露出一种坚韧不屈、却又甘居下位的“屈身”之意。
这正是青木道统中“屈身以藏芽,待时而勃发”的生生之理。
他不再闪避,而是迎着那暗金短戈挥来的轨迹,双手虚抱,如揽太虚。
无穷青光自他掌心涌现,却不散开,反而层层叠叠,向内压缩,化作一枚青翠欲滴、内含无穷生机的“青阳真种”。
真种之外,是无数细密桑叶虚影构成的屏障,旋转不休,如同最忠诚的臣民,以血肉之躯拱卫中央的君王种子。
“铛——!”
暗金短戈狠狠斩在桑叶屏障之上,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屏障剧烈震颤,无数桑叶虚影破碎,化为精纯的青木灵机消散。
但那枚“青阳真种”却在屏障庇护下岿然不动,甚至将部分冲击而来的兑金煞气悄然化去。
那兑金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一击并未取得预想中的效果。
对方的抵抗方式极为奇特,并非硬碰硬的君王之怒,而是以一种臣服般的低姿态,将所有的力量用于守护与蕴藏,这让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哼,负隅顽抗!”
兑金真人冷哼一声,手中短戈再变,金光迸发,化作万千细碎如牛毛的金针,如同叛军乱箭,铺天盖地射向那蜈雷道人的魂魄。
显然他也明白要先破除护卫的意向,这一次,攻击不再集中,而是分散渗透,专破各种护身罡气与防御术法。
林清昼面色不变,心念引动那勉强维持在紫府位格的蜈雷道人魂体。
魂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携带着点灵幡汇聚的磅礴魂力,化作一道扭曲的雷霆暗影,挡在“青阳真种”之前。
万千金针攒射而入,将那魂体打得千疮百孔,黑气溃散,蜈雷道人的惨嚎更加凄厉,但其紫府位格毕竟真实不虚,硬生生以魂体崩灭大半为代价,将这波攻击尽数挡下。
蜈雷道人消散大半的魂体被林清昼收回。
“君有死士,社稷暂安。”
林清昼低语,借着魂体争取的刹那空隙,那枚“青阳真种”骤然下沉,仿佛要融入太虚根基。
同时无数根须状的青光自真种蔓延而出,扎根于动荡的太虚之中,疯狂汲取着周遭一切可用的灵机,甚至包括那些被击散的兑金煞气残渣,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顽强地维系着自身的生机不灭。
他以青木之卑,行蕴生之实;以臣服之表,藏君王之核。
如潜龙在渊,将那孤君遇的绝境,悄然扭转成了“明君隐于草莽,忠臣舍身护驾,以待天时”的意象。
兑金真人眉头紧锁,他感觉到对方的抵抗越来越坚韧,那种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让他那无坚不摧的兑金锋芒也感到了一丝难缠。
尤其是对方始终保持着一种低位姿态,让他虽一直保持着极大优势,却又难以寻得一击制胜的机会,仿佛蓄势已久的一刀,却找不到那个最适合斩下的尊贵头颅。
太虚之中,青金二色的灵机碰撞愈发激烈,那兑金真人久攻不下,眼见林清昼虽守得艰难,却韧性十足。
那枚“青阳真种”在破碎与重生间循环,生机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在一次次抵抗中隐隐汲取着战斗逸散的力量,如同野火下的草根,深藏不露。
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不耐与厉色。
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周身气势再变!此前一直隐而不发的另外两道神通轰然运转,与那『弑君阙』的暗金锋芒交织。
一道金光自他左手中指指尖迸发,凝成一柄造型奇古、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天命的短锋,其光煌煌,带着一种“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堂皇正大之意,却又内蕴着鸠占鹊巢、窃取神器的悖逆。
此乃『践祚锋』!象征着以武力强登大位,强续法统!
另一道金光则自其右手掌心蔓延,化作一根布满岁月蚀痕、仿佛承载了万古兴衰更迭之重的暗沉金锏,挥动间似有无数王朝幻影生灭,带着碾碎旧制、裁定历史的冷酷与无情。
正是『千秋锏』,意喻着以铁血手段裁定千秋功过,革故鼎新。
『弑君阙』、『践祚锋』、『千秋锏』,三道神通同现,意象交织,竟隐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逆臣篡国,强立法统,裁定历史”的恐怖图景。
那兑金真人身处其中,仿佛化身为那颠覆乾坤、重定秩序的革新之臣。
林清昼静立太虚,他一直隐忍不用其他手段,仅凭对青木神通的理解与对方周旋,防的就是对方后续的手段。
敌暗我明,自然要先行观察,何况自己只需拖延,急的只会是对方。
果不其然,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动用了真正的底牌。
虽说对方身处上位,会让下克上的弑君核心意向有所损失,但意向再如何损,那三道神通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紫府中期对初期的神通压制,足够让自己陷入莫大危机之中。
他心念一动,一柄色如古木、隐现枯荣道纹的修长灵剑悄然浮现于手中,正是上品灵器【青寂】。
剑身入手微凉,一股寂灭与生发交织的爻木道韵瞬间与他自身的青阳神通产生共鸣。
然而,催动上品灵器的消耗也极其恐怖!林清昼只觉体内磅礴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剑身,好在他根基深厚,气海之雄浑远超常人,青木神通又最是绵长悠久,这才能勉强支撑。
若是换了其他初入紫府、仅有一道神通的修士,只怕只能维持使用最多一刻钟。
这【青寂】灵剑单凭名字便知,在枯荣两侧,更偏向于“枯寂”之意。
剑身内蕴三道玄奥功效,代表着其核心威能,乃是两枯一荣。
其中第一道核心功效便与灵剑之名相合,名为【归寂】。
其作用并非简单的物质枯萎,而是引动寂灭之道,能让触及之物,无论是神通光华、灵力流转,甚至是部分道则显化,都陷入一种暂时的沉寂状态,如同万物归于永恒的寂静,静待新生。
林清昼手持青寂,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携带着践祚、千秋之意碾压而来的兑金真人。
庚兑相近,世人往往分不清其关系。但在林清昼眼中,区别却洞若观火。
庚金乃肃杀、锋锐、清曜、断惑、立规之意,是堂堂正正之师,是秋刑天罚。
兑金则是叛逆、弑杀、利器、悦渎、毁约之意,是以下克上之刃,是叛革作乱之器。
二者相合,刚柔并济,正奇相生,方是金德变革之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