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穆逵真人走后,厅内重归宁静。
不多时,林清鹤一身玄色鹤氅,步履沉稳地走入大厅中,对着主位上的林清昼恭敬行了一礼,而后才问道:
“兄长,方才我远远瞧见一道厚重的玄黄遁光离去,气息沉浑,可是穆家的穆逵真人?”
“正是。”林清昼微微一笑,“这位老前辈是上门来攀姻亲的。”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问道:
“我闭关多年,对族中后辈近况所知有限。如今家中那些小家伙们,应当都已上山考核过了罢?”
林清鹤闻言,点头应道:
“是,去年便已完成,修容自不必多说,他比其余晚辈的年岁大了十余载,如今已是筑基修为,常年跟随在老大人身边修行,近年来机遇不断,进境极快。
其余子弟中,天资出众者亦不在少数,比起我们这一辈也不遑多让,其中显露筑基之资、尤为出色的便有四人。”
“修韫自不必说,天赋异禀,修行震木,沉静内敛,早被祖器选中,乃是家族重点培养的种子。”
“修婉与修缘二人,也是天赋卓绝,比之当年的清晓姐也毫不逊色,如今皆是练气二层,进境稳健,心性亦是上佳。”
说到此处,林清鹤语气带上了一丝奇色:
“剩下那位晚辈,倒是有些特殊……名唤林修澈,他最初并未通过考核,按例下山归家。
然而下山之后,却仿佛一朝顿悟,修行速度突飞猛进,短短一年间,竟已修炼至练气三层,反而反超了原本领先的修婉与修缘。
族中察其异常,仔细探查后并未发现不妥,认定其乃厚积薄发,故而已重新请回山上,以嫡系资源悉心栽培。”
“哦?”林清昼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能有这般境遇,无非是夺舍重生,或是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奇遇。
但家中两位真人皆非易与之辈,既然允许这晚辈回山修行,想必已仔细探查过,排除了夺舍的可能,那便只能是身负某种机缘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饶有兴致:
“这自然是家中幸事,连我听了也不免多出几分兴致,待此番京州事了,定要见上一面。”
林清鹤微微颔首,随即提及另一事:
“明年春末,霁羽秘境便将开启,按照惯例,届时可由修容带队,带他们前去历练一番,见见世面。”
林清昼自无不可,随即问道:
“我尚不清楚你们此次京州比试的具体规则,可是与科举类似,擂台较技?”
林清鹤摇头道:
“并非如此,如今公孙家已然没落,参与此次比试的,主要是皇室、中原其余八家紫府宗门和仙族,外加一个青州袁家。
听闻霍家也派了一位丹师前来,便是兄长当年参加科举时,同场竞技的那位霍司空。
赤寰宗与逍遥宗皆未派人前来,因而总计十一家势力。”
他看向林清昼,解释道:
“由每家派出两位子弟,各自携带一枚代表本家的令牌,我因是独自前来,便持两枚令牌。
秘境之中,另散布有七十八枚无主令牌,需自行寻找、争夺。
最终根据各家子弟出秘境时所持令牌的总数,来分配那处少阳秘境的产出份额。
当然,为保稳妥,除了霍家与袁家外,各家皆有保底份额,如今争抢的主要是剩余那五成资源的分配权。”
林清昼眉头轻蹙:
“五成份额,若能多争得一些,也颇为可观了,只是……八家?”
他抬眼看向林清鹤,青瞳之中闪过一丝疑虑。
林清鹤神色凝重,显然早已料到兄长会有此问,沉声应道:
“不错,确是八家,除却我林家、李家、魏家、穆家、丹曦门、云衡门、朱霞门……流锬门,也派人来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而且来的并非寻常弟子,据多方印证,极可能就是那位身负瑞炁眷顾的沈青禾。”
厅内一时静默,流锬门已公然拥立永晔太子建立新朝,与京州皇室势同水火,此刻竟敢遣核心子弟踏入这龙潭虎穴……
林清昼眸光微沉,流锬门与林家,因着那冥冥中注定只能存一的瑞炁之争,利益有本质上的冲突,无可转圜。
如今多方打探之下,参与争夺瑞炁的势力目前共有五家,林家的林修容自不必说,宇文家的宇文祯林清昼也已经见过。
极乐天净业寺与江南王氏因相隔甚远,因而接触不多,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王家那位是个女修。
流锬门因与林家同处中原,所以彼此也更了解些,所支持的那位瑞炁之子名为沈青禾,听闻性格极为冷峻。
诸家之所以甘冒奇险,卷入这瑞炁漩涡,所图无非是那渺茫的金丹之机。
若无地府这等古老仙君道统的支持,仅凭各家自身积累,想要诞生一位金丹真君,无异于痴人说梦。
偏偏瑞炁又是最重命数的道统之一,容不得他人分润,地府垂青,亦只予一人,几番原因叠加下来,几家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矛盾的希望。
林清鹤见他神色,便知兄长已明其中关窍,轻声道:
“宇文家失了万福樽,宇文祯道途近乎半废,已不足为虑。
极乐天净业寺远在西漠,王家根基在江南,暂时都难以将手伸入中原腹地。
修容在中原最大的对手,无疑便是这沈青禾了。”
林清昼心下同样明了,不再于此话题上深究,转而问道:
“比试何时开始?”
“定在三日后卯时,于皇城西苑的『小洞渊』秘境之中进行。”林清鹤答道,“秘境入口由皇室与国师共同掌控,届时各家凭令牌进入。”
林清昼微微颔首:
“以你如今的实力,莫说那沈青禾不过初入筑基不久,纵然是李景燕兄妹二人联手,也绝非你的对手,此行不必有太多顾虑,放手施为即可。”
林清鹤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腰间的霜阳剑,神色坚定:
“是,清鹤明白,定当尽力而为。”
林清昼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剑鞘之上,温声问道:
“你持此剑多年,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提及霜阳剑,林清鹤眼中闪过一丝敬重,立刻答道:
“此剑不愧为真君故剑,灵性深藏,即便未曾经过任何改造,仅凭剑身自然流转的那股凛冽之气,便让我对自身剑道与寒炁真意的领悟大增,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那便好。”林清昼微微一笑,“此剑与你有缘,善加温养,未来或能成为你道途上的一大助力。
待此次京州之事了结,回去后你便安心闭关几年,稳固根基,届时便可着手准备突破筑基后期。”
林清鹤郑重点头:
“是,全凭兄长吩咐。”
随后,他再次躬身一礼,见林清昼再无其他交代,便悄然退出了大殿。
见林清鹤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林清昼亦缓缓阖目,周身气息与殿中灵机融为一体,下一瞬,身形已自原地淡去,消散于无形。
太虚深处,万象皆寂,唯有点点灵光如尘浮沉,林清昼的神意徜徉其间,心念流转。
五姓仙族之中,公孙家已然衰落,再无紫府支撑门庭。
林家如今有三位真人坐镇,声势正隆,李家亦有两位,只是其中一位老祖年事极高,寿元将尽。
近年来屡次遣人来林家,言辞恳切,希望能以重礼换取一枚“丹霞永命仙桃”。
再看四门,丹曦门仅澄阑真人一位紫府,势单力薄,而云衡门、朱霞门,以及那流锬门,则皆是有两位真人存世,根基相对稳固。
这也难怪澄阑真人对楚郁生寄予厚望——若门中能再添一位紫府,她肩上的重担便能轻减许多。
如今较为弱势的几家紫府势力林清昼都已拜会过,其他几家皆是春秋正盛,除了李家有求于人外,未必会像穆家与魏家这般捧着林家,上赶着结亲,以求攀附。
林清昼神念微动,已在太虚之中定准方位,朝着下一处目的地默然遁去。
写不多时,林清昼便循着气机牵引,到了一处令他周身暖意融融、灵台清明的地界。
太虚之中明光流转,阳和之气沛然充盈,仿佛有旭日永驻于此,驱散一切阴翳。
得了阵法内主人应允,林清昼一步踏出太虚,刚站稳身形,但见眼前之人身量挺拔,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宇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瞳孔竟是罕见的淡金之色,眸光沉静,内蕴日晖。
他身着朱霞纹底的宽大道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旭日图,周身明阳之气煌煌正大,炽而不烈,正是朱霞宗的昭桦真人。
朱霞宗对外事务多由另一位梦婷真人主持,故而林清昼还是初次得见这位常年静修的昭桦真人。
他心念微转,便明了其中关窍,当年江南霁羽秘境之事,出面搜查他的为首那人正是那位梦婷真人,此刻避而不见,想来也是为避免双方尴尬。
林清昼面上不露分毫异色,轻轻一笑,拱手执礼,语声温和:
“晚辈林清昼,见过昭桦前辈。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昭桦真人显然不惯与人周旋,只略一颔首回礼,伸手虚引,请林清昼于一旁的檀椅上落座,自己则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不多言,静待来客说明缘由。
林清昼也未迟疑,坐下后由赞叹道:
“前辈修为精深,明阳之道已臻化境,气息纯正堂皇,无丝毫燥意,晚辈置身其间,只觉通体舒泰,神通亦受涤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