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熹微的晨光透过树影,轻轻撩开笼罩在壬水潭上的薄纱。
水色空濛,平滑如镜的墨绿潭面映照着东方天际那抹将出未出的鱼肚白,泛起层层叠叠如碎银般的粼粼波光。
远山含黛,近水生烟,静谧中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哗啦——”
一声清脆的破水之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盘膝坐于飞舟静室内的林清昼缓缓睁开了眼眸,眼底青意内敛。
只是接待筑基妖族,自然不可能劳动合黎真人亲自出面,林清昼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走向飞舟甲板。
只见晨光微曦中,甲板上已悄然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青年,面容俊美却透着几分阴柔邪气,肤色是鳗妖特有的冷白,一双狭长的眼眸瞳孔是和锦江妖王一样的竖瞳,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墨绿色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间隐约可见几片宛如玉质般的幽暗鳞片。
身着玄岚色流纹长袍,衣袂无风自动,隐隐有水汽环绕,一身精纯浓郁的癸水灵机几乎要透体而出,显然已是筑基后期的大妖。
在他身后半步处,恭敬地立着另一位妖修。
其容貌倒也周正,鼻梁高挺,眉眼板正,只是他一直微微佝偻着身子,脖颈下意识地向前倾,姿态显得颇为僵硬,破坏了几分本可称得上敦厚的观感。
他身形壮硕,披着一件看似沉重的暗褐色甲胄,甲片古朴,纹路似天然生成,赫然是一只龟妖。
其周身气息沉凝厚重,修的竟是颇为罕见的辰土道统,只是这辰土灵机与前方鳗妖的癸水之气非但没有冲突,反而隐隐交融。
见林清昼出来,那为首的鳗妖上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拱手行礼:
“见过林公子,小妖乃王上座下涧泉,公子直呼我名即可。”
“涧泉”此名带着水涧清泉之意,与鳗妖阴柔邪异的外表略有些不符,但妖族取名向来随心,多依自身感悟或特征,林清昼也并不在意。
他更留意的是对方那一身精纯的癸水灵机。
妖族比起人族,还要更为看重血脉传承。
这位涧泉既然是锦江妖王后辈中最出色的子嗣,按理说血脉浓度最高,继承的也应是妖王本源的壬水之道才对。
壬水为阳水,浩荡奔流;癸水为阴水,幽深润下。
虽同属水德,秉性却相差甚远,几近背道而驰。
寻常而言,哪怕是人族紫府的子嗣,也难以修行与父辈本源相冲的道统,遑论从出生起就确定道统的妖族。
但真要说起来,涧泉身上这股幽深、阴柔,带着一丝麻痹邪异感的癸水气息,反而更符合林清昼对鳗妖这一种族的固有印象。
鳗妖主阴匿潜行,性喜幽暗,其力多带阴寒麻痹之效。
反倒是锦江妖王身为壬水大妖,堂皇正大,让林清昼早年翻阅族史时便觉有些奇异,推测其必是早年有过非凡际遇,扭转了自身根基。
不过,一旦成就紫府,生命层次跃迁,修士本身便已渐渐超脱种族与先天属性的桎梏,近乎大道本源。
锦江妖王既已修得壬水,其后裔必然天生偏向壬水。
而涧泉偏偏反其道而行,修行癸水……这其中若非他自身天赋异禀,便是锦江妖王有意为之的结果,或许另有深意。
思绪电转间,林清昼面上已浮现温煦笑容,拱手回礼:
“幸会,在下林清昼,往后探寻秘境,还需两位道友多多关照。”
那身后的龟妖见提到自己,连忙也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只是动作略显笨拙迟缓,显然是临时学了人族的礼节,此前并未过多接触,他声音低沉厚重:
“小妖龟十六,见过林公子……”
林清昼早已注意到他,虽是水族出身却修行与水性相亲的辰土之道,倒也并不觉意外,水土相生,辰土更是蓄藏之土,常与水德相近,便也笑着点头回礼。
双方既已见过,那名为涧泉的鳗妖便笑着上前一步,带着几分熟稔的语气:
“林公子、林公子的叫着,未免太过生分。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便唤你一声林兄可好?”
林清昼自无不可,轻笑道:
“称谓而已,涧泉道友觉得顺口便好。”
那鳗妖涧泉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本意或许是想拉近关系,但他那邪异的容貌特质使然,这笑容看起来总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
“好,林兄爽快!不瞒林兄,我昨日才被王上匆匆唤来,只知晓个大概,对此行尚有些一头雾水,心中实在好奇得紧,不知林兄可知那洞天秘境,大约会在何时开启?”
“据族中推算,约在一月之后的丙午日。”
双方真人既有约定,林清昼自然无需在此等关键信息上隐瞒。
涧泉虽不甚明了人族干支纪年之法,但知晓了大致时间范围,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月余光阴。得知此事后我便立刻动身赶来,着实有些匆忙,许多应用之物尚未备齐。
待我回去收拾准备一番,过两日再来飞舟寻林兄。
林兄应是第一次前来九黎之地吧?届时若有闲暇,我也可带你在周边逛逛,领略一番与我中原迥异的风光。”
不同于人族修士所称的“燕国”,此地的妖族大多仍习惯沿用上古旧称“九黎”。
林清昼出身沂州,并非燕国子民,自不会在意称呼问题,闻言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便说定了,有劳涧泉道友。”
涧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也不再客套。
只见他身形一晃,周身玄岚色袍服化作点点水光消散,原地显出一条长约七八丈、通体覆盖着幽暗如玉鳞片的巨大鳗鱼真身。
那鳗妖躯干修长有力,鳞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周身上下隐隐有细碎的苍蓝色电蛇游走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它摆了摆强有力的尾巴,搅动起一圈涟漪,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墨绿色的壬水潭中,消失不见。
龟十六见状,也连忙对着林清昼再次笨拙一礼,随后周身黄褐色光芒一闪,化作一道沉浑的土黄色遁光,紧随涧泉之后投入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