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高九尺,分三层,暗合三垣二十八宿之数。
台基以不知名的青黑色玄石垒砌,厚重古朴,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云影。
台身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矗立着一根需两人合抱的玉白色石柱,柱身铭刻着繁复而玄奥的星轨符文,丝丝缕缕的灵光在符文凹槽中缓缓流淌,汇聚向台顶。
台面则镌刻周天星斗轨迹,细如发丝却纤毫毕现,以秘银浇铸星位,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台心立着一尊浑天仪,由七重玄铜圆环嵌套而成,环上密布星文刻度,中央悬一枚【窥天镜】,镜面澄澈如寒潭,隐隐倒映着尚未完全显现的星辰虚影。
林清昼饶有兴致地踱步至观星台前,他能感受到此地气机与整个福地乃至外界天地隐隐相连,心知晋衡真人必然就在近处,便仰首望着这台阁,开口问道:
“福地之中,灵机自成循环,隔绝外扰,竟也能如此清晰地观察星象?”
“自然可以。”
林绵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一旁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浮现,依旧是一袭朴素道袍,慈祥面容带着温煦笑意,双手负于身后。
“福地虽能调节内里灵机,但其根本仍是挂靠于太虚之中,锚定在漱玉郡这块土地之上,并非完全独立于外界的洞天。
其天穹所映,星宿列张,本质与外界并无二致,只是观测之感更为澄澈纯粹罢了。”
“原来如此,真人匠心独运。”
林清昼依礼向林绵晋请示后,将一缕神识渡入窥天镜中。
镜面顿时漾开涟漪,原本晴朗的暮色天穹在镜中化作深邃夜幕,万千星辰明灭可见。
林清昼凝神细观,只见西北天域「玄枵之次」有异星浮动,其光青白,芒角锐利如剑,正逆行侵入「析木」分野。
更奇的是,那异星尾迹并非寻常彗扫,而是散作九点微芒,呈扇状分布,宛如凤鸟垂翼。
“真人。”
林清昼收回神识,眉间微蹙。
“晚辈观玄枵分野有外星犯境,其形如剑破天门,尾曳九芒似凤翼垂天。
此象主兵戈乍起而终化祥瑞,可是预兆西北地界将有战事萌发,然其间另有玄机?”
林绵晋抚掌轻笑,袖中量运尺虚影流转:
“能看到这层已属难得,然则你未察那九芒中第三、第七两星隐现赤脉贯珠之相,此非凤翼,实为『鹑火衔玦』之象。”
他抬指凌空勾勒,星辉在掌心凝聚成图。
“《天官书》有云:『星芒如珠连环,曰玦;赤纹贯之,主阴承阳德』。
西北战事不过表象,其里应是某处秘境将启,内有坤修得承太古阳炎道统,当应在三月后的丙午日。”
林清昼凝视着窥天镜中那奇异星象,沉吟道:“原来如此……坤土修士,太古阳炎道统……”
他思虑片刻,抬眸问道:“既如此,家中可要前往分上一杯羹?”
太古之时的阳炎道统,能传承至今的实在不多,多半未曾与太多势力有所瓜葛。
即便其位处燕国,林家如今有两位真人坐镇,足以留下一位守御基业的底蕴,未必不能涉足其中,争一份机缘。
林绵晋呵呵一笑,袖中量运尺虚影流转:
“自然,不仅曦和会去,你也要走上一趟。”
“我?”林清昼有些惊讶。
“不错。”
林绵晋语气温和:
“这等古时传承,秘境中多半设有限制修为的禁制。
你如今筑基境内难逢敌手,正可于闭关前走这一遭。”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况且此事……恐怕与瑞炁有关。”
林清昼曾经看过相关情报,瞬间明悟此言,低声问道:
“真人的意思是……宇文家?”
林绵晋含笑颔首:
“不错,宇文家那孩子应是几位瑞炁中最早降生之人,算算时间,如今筑基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竟修行坤土之道……不知宇文家究竟作何打算。”
林清昼沉吟道:
“或许只是想借瑞炁命数攫取好处,并非真心求取传承,又或者……是欲行闰位之法?”
“有地府那位大人注视着,谁敢只蹭命数而不入局?只怕引火烧身尚且不知。”
林绵晋摇头否定了前一种猜测,而后者……
“至于行闰……宇文家还没这等本事。”
他不再谈论此事,转而看向林清昼,温声道:
“你突破所需的灵物也已商讨妥当,不日便能为你换取。
待从秘境归来,便可安心闭关,不必再为外事烦忧。”
林清昼郑重一礼:
“多谢真人为此费心筹谋,晚辈必不负厚望,全力冲击道途。”
林绵晋含笑受礼,忽而问道:
“你与那赵元昶,如今可还相熟?”
林清昼未料到真人会问及此事,略一沉吟,据实答道:
“此前因邱州事务,确有往来,然多止于利益之交,并未深契于心。”
林绵晋苍声道:
“如此也好,他近来恐有风波缠身,邱州稳定系于他身,老夫也不愿见他出事。
但这终究是赵氏家事,我不便插手,你可修书一封,稍作提醒,点到为止即可。”
林清昼心念急转,已隐约猜到此事或与皇室内部的暗涌有关,不由蹙眉:
“晚辈遵命,只是如今圣上春秋鼎盛……此时相争,意义何在?”
林绵晋亦轻叹一声:
“天家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林清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福地,径直回到漱玉山顶的承道殿中。
他铺纸研墨,写就一封言辞含蓄的密信,并未假手寻常使者,而是请来了林音。
青鸟传书,本是千年传统。
林音对往返邱州之路早已熟悉,并未推辞,接过密信后化作青鸾真身,羽翼翩然展开,便向着邱州方向御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