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
巍峨宫阙尽覆素白,连绵殿宇如披雪冠。
九重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一色素缟如雪浪静默,唯有晨风穿过玉阶,拂动衣袂猎猎。
九龙盘柱的穹顶下,沉松香息与无形悲怆交织,压得琉璃金砖都透出寒意。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依品阶垂首而立,皆是一身素缟。
一位本有望成就紫府,延绵国祚的皇子,竟在功成前夕道消身殒,此等打击,于国于民,皆难以估量。
御座高悬,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将赵皇面容掩于其后。
他的声音自鎏盖下传来,如古井无波:
“众卿若无本奏,便退朝罢。”
阶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凝滞。
忽然,文臣队列中迈出一人。
赤瞳如灼日,身形挺拔若孤松,素服之下,披着玄端太子朝服,腰缠九章玉带,正是新立储君赵元晔。
他行至御前,掀袍跪地,广袖铺展如云:
“儿臣有事启奏。”
冕旒微动,赵皇的目光透过旒珠落下:
“太子有何要事?”
赵元晔撩袍,于御阶之前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四皇兄为求大道,闭关冲击紫府,虽功败垂成,然其志可嘉,其行可悯。
儿臣伏请陛下下旨,追封四哥王爵,赐予谥号,以彰其功,以慰其灵,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殿外忽有风卷白幡,寂静在殿中流淌,良久,那清淡的声音才再次从冕旒后传来:
“朕,准奏。”
然而,赵元晔依旧长跪不起。
群臣屏息,皆垂目不敢言。
赵皇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太子还有何言?”
“儿臣……请父皇示下,谥号……”
御座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雪落寒潭:
“太子有心了,朕将追封其为靖道亲王,谥以‘毅’,着礼部拟制,呈报于朕。
将以太庙最高仪制治丧,你四哥的一应后事典仪,便由你全权督办。”
“儿臣……领旨谢恩!”
赵元晔伏地三叩,声震金砖。
文武百官齐跪,山呼如潮:
“陛下圣明——”
退朝钟鸣,素白的人潮如雪融般渐次退出宫门。
赵皇起身转入后殿,刚褪下沉重冕旒,却见昏暗殿柱后转出一人。
来者身着玄鸟衔星国师袍,手持一柄玄色麈尾,鹰目钩鼻,面容阴鸷如覆寒霜。
赵皇不惊反笑,随手将冕旒置于案上:
“国师来了也不通传,倒让您看了场俗戏。”
国师目光如隼,直刺君心:
“臣早年便谏言先帝,陛下性看似冲和,实则心性超脱,志在云霄,绝非人君之选。”
赵珩散开发髻,任青丝垂落肩头,笑意清浅:
“国师何出此言?朕登基百载,仙国物阜民安,边患渐平,连鄞州魔氛都将涤清。
莫非国师也信那些市井妄语,觉得朕合该去深山道观里炼丹诵经?”
他登基已逾百年,在世人眼中,始终是高渺淡泊,对俗务不甚萦怀。
除了早年曾下旨令林家那位晦朔大真人诛杀五毒上人、显露过一丝峥嵘外。
几乎从未主动揽权或推行过何等显赫政绩,常年深居简出,潜修大道。
与其说他是威加海内的帝王,不如说更像一位寄居皇城的方外修士。
他眉目本就生得眉眼疏淡,气质空灵。
此刻宽袍散发,更似云中仙客,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若仅如此,臣非但不会阻挠,反会鼎力相助。”
赵珩转身,眉梢微挑:
“哦?既然如此,那国师今日之言,又是为何?”
国师语速渐沉:
“可陛下……您太过疯狂,赌得也太大,此行此举,可对得起先帝托付?可对得起天下苍生?”
赵珩眼底倏然亮起幽光,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抚掌轻笑:
“国师既已看破,当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以您之智,此刻除了助朕成事,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值得么?”
国师踏前一步,殿中烛火齐暗。
“赵国国运正隆,若能韬光养晦三代,未尝不能……何必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赵国?”
赵珩忽的嗤笑打断。
“国师博古通今,自始皇定鼎以来,可曾见过这煌煌青史之上,如何有过以帝王之姓为国号之国度?”
国师面色骤变,厉声道:
“陛下,慎言!”
赵珩显然也并未想真正触怒那位冥冥中存在,只是眼底云雾尽散,露出内里峥嵘野心。
他踱步逼近,一字一句如凿金石:
“国师历仕三朝,当知我赵氏看似尊荣无限,享九五之尊。
实则处境如何……您心知肚明。
不可称帝,只号曰皇;不可立号,唯称赵国;不可铸玺,仅以印代之。”
他猛然攥住国师手腕,目光灼灼:
“那位大人说得固然好听,可万世之后,事态如何,谁又能担保?”
“方壶仙宗,对胎中之谜的钻研犹在释修之上!
即便有大人作保,将来即便功成,这万里江山……可还姓赵?!”
他逼近一步,语速加快,
“那位今日可许我等称皇,又布下诸多限制,明日难道不能收归权柄?
若大人之诺果真无虚,太祖皇帝又怎会骤然崩殂于鼎盛之时?
何必空待渺茫将来,与其仰人鼻息,不如承太祖未竟之志,重定乾坤法统!
为我赵氏,为这天下,搏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帝号永传!”
国师凝视交握之手,忽的冷笑:
“陛下根本不在意这些。”
赵珩面上激愤瞬间褪去,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
“那又如何?只要事成,朕所言皆会兑现,而您……也别无二选。”
“不错。”
国师紧盯着赵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忽的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难怪先帝最终择定陛下,而非赤殛王,我原先还未曾觉得……但如今看来,确实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珩挑眉:
“父皇也曾说朕貌肖母后,莫非国师身上还有朕不知的宫闱秘辛?”
国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谈兴消失殆尽,冷哼一声,拂袖道:
“陛下好自为之!将来莫要后悔才是,臣……告退。”
待那玄袍身影消失在殿外,蟠龙柱后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九凤衔珠步摇轻颤,雍容眉目间凝着寒霜——正是令仪皇后。
“像太祖?”
她唇畔逸出一丝讥诮。
“那结局恐怕也相差无几,帝君成就无上帝业尚且突然崩逝,陛下凭什么觉得能胜过那位大人?”
赵珩惬意倚向软榻:
“爱妻多虑了。”
令仪皇后虽被这称呼唤的眉头紧蹙,但接触日久,早已清楚对方性格,最擅长用言语打乱对敌问话节奏。
因而不为所动,反而紧盯着对方的双眼:
“我要见陛下的底牌,至少让臣妾相信,您有千分之一的胜算,否则……”
她瞥向殿外飘飞的白绫。
“臣妾不打算陪陛下送死。”
“夫妻同命,荣损与共。”
赵珩轻笑:
“朕怎会害你?”
令仪皇后看向漫天缟素:
“连亲生骨血都能舍作祭品,陛下还有什么舍不得?”
赵珩笑意渐敛,他知道这位发妻与国师不同,虽同样牵连极深,但若真狠下心,未必不能斩断与赵氏因果。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向殿深处的盘龙影壁:
“随朕来。”
令仪皇后深吸一口气,提裙踏入影壁泛起的涟漪中,沉香袅袅,空余龙涎香息在殿中盘旋不去,似蛰伏的龙吟。
………………
鄞州,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