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福地深处,青霖萦绕的静室之中。
林清昼搁下手中那卷刚翻阅过半的《万化药皇录》,抬眼看向规规矩矩站在自己面前的孩童,眉头微挑,饶有兴致道:
“你想和我学习丹道?”
站在下首的林修容穿着一身合体的浅青蝠纹小袍,闻言立刻用力点了点头,仰起小脸,神色极为认真。
只是他年岁尚小,这般故作老成的模样非但不显严肃,反而透出一股憨态可掬的稚趣。
“是。”
他声音清脆,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条理分明。
“我自幼便听族中长辈提及,叔公您乃丹道不世之才,冠绝中原,父亲也曾说过,我若将来有意于丹道一途,可向叔父请教。”
林清昼看着他眼中的期许,温声道:
“修容,炼丹之术,若只求炼制些粗浅丹药,识得几味药材,掌控基础火候,凭你的聪慧,自然轻而易举。
然丹道若想登堂入室,深究其理,则需丹师升阳府内阴阳均平,气海之中丹霞四举,龙虎交汇,水火相济,方能在万千药性变化中把握那一点灵机粹然。”
他目光扫过,瞬间就看穿了眼前孩童的灵躯,洞察其根本:
“你身负瑞炁眷顾,禀赋特殊,于感应、调和灵机本有独到之处,初看似乎与丹道相合。
但我观你升阳府内气象,却是阳火过旺,阴润不足,阴阳失衡,阳重而阴轻。
此等根基,若要强行扭转以适应丹道深层所需,非但事倍功半,耗时费力,更可能因强求调和而损了你自身瑞炁的纯粹灵动,得不偿失。”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林修容的发顶:
“以你的天赋灵性,若是真想辅修一门修真百艺,于符箓或是阵法一道或许更加合适,借瑞炁沟通天地,引灵机勾勒道纹,或许更能事半功倍,展你所长。”
林修容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林清昼神色认真,知道这位备受敬仰的叔公所言非虚,脸上虽有一丝未能如愿的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清昼神色微动,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静室之外,他随即对林修容温和道:
“修容,你先去后山寻云缕玩吧,那惫懒家伙自回到福地便一直酣睡不醒,也就你能将它唤起,陪它活动活动筋骨。”
云缕金睛獬身为瑞兽,自然与身负瑞炁天命降生的林修容天然亲近。
林修容向来懂事,心知叔父定有要事,当下便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是,修容告退。”
说完,便迈着短腿,轻快地退出了静室。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清昼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空无一人的静室中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晚辈林清昼,见过晋衡真人。”
他话音方落,静室内的灵气便微微一漾,一道身影悄然浮现,无声无息,仿佛本就立于此处。
来人正是林绵晋,晋衡真人。
成就紫府之后,修士肉身早已非凡俗之躯,乃是神通法力凝聚演化,可随心塑形,返老还童亦非难事。
然而林绵晋却依旧维持着往昔那清癯老者的形貌,只是较之从前,那份垂暮之气已然尽去。
如今的他,身形依旧不算高大,面容上的皱纹也未见减少,但反而显得其身上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温和。
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眼,此刻亦清澈而深邃,宛如涵纳星河的古井,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整个福地灵机隐隐交融,再无半分曾经的迟暮之感,俨然一派超然物外、洞明世情的得道高人气象。
林绵晋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林清昼扶起,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最出色的晚辈,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慈和,温声道:
“好,很好,不过短短十年光阴,你便已臻至筑基后期,根基扎实,灵力精纯,进境之速,远超老夫当年预期。”
他慈声问道:
“虽说还年轻,不着急突破,但毕竟修为已至,关于家族密藏中那两道青木一道的筑基秘法,你可曾仔细研读过了?”
修士自筑基突破至紫府,乃是生命层次的巨大跃迁,除了修为、心境、灵物的积累,往往还需辅以相应的秘法。
这类秘法,或许于斗法厮杀无直接助益,但其玄奥之处在于能助长修士道行,深化对自身道统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每成功修成一道与自身契合的秘法,于那凝聚神通、冲击紫府的关键时刻,便能平添半成成功的几率!
虽说此类秘法无一不是艰深晦涩,极难修成,但仅此“增半成神通凝聚之机”一项神效,便足以令天下所有筑基修士趋之若鹜,倾尽所有去追求。
林家底蕴深厚,密藏之中便收录有两道直指青木大道的筑基秘法。
林清昼早已翻阅参详,其理确然精深微妙,蕴藏天地生克、青木衍化之至理。
然而不知是否因他身负青木金性,悟性超绝,又或是与自身『青帝诏』仙基极为契合,在他看来,这两道令无数筑基修士望而却步的秘法,虽非易与,却也……并非那般高不可攀。
闻听真人垂询,林清昼神色平静,从容颔首:
“回真人,晚辈已然详阅,只待自身修为臻至圆满之境,便会着手循序渐进,潜心修习,以期夯实道基,早日窥得紫府门径。”
林绵晋目光温和,看着眼前已显峥嵘的晚辈,缓声道:
“你还年轻,将来有灵桃服用,青木仙基本身也具延寿之能,至少还有三百年寿元,不急于一时,还需好好沉淀为上。
紫府关隘,重在根基浑厚,道行精深,水到渠成,强求反而易生事端,徒增波折。”
林清昼神色一凛,拱手肃然道: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修行之路必步步为营,绝不会心浮气躁,贪功冒进。”
见他能如此清醒自持,林绵晋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转而问道:
“你行事向来有度,我自是放心。此次前往鄞州,缘由与行程,你可都想清楚了?”
林清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
“祁肖兄于我有知己之情,此前他虽自身不知,但其逸散的命数碎片确实助益我家良多。
如今他既将逢命定之劫,我若无能为力也就罢了,既已知晓,又有能力挽救,若袖手旁观,将来恐会问心有愧,心境蒙尘。”
林绵晋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温声道:
“我知道你重情义,此举也合该如此。老夫当年能求得紫府机缘,其间亦有他无意间散出的气运命数,自有一份缘法在。
老夫所修瑞炁一道,虽非释修那般将因果挂在嘴边,却也是仙修之中最为注重缘法牵连、气运流转的道统之一。
如今借你之手,助他渡过此劫,正可全了这份因果,于他于你,乃至于我将来劫数,皆有益处。”
说罢,他右手虚抬,掌心橙光大盛,瑞气千条,一枚样式古朴、仿佛由碎玉与某种未知金色木质交融雕琢而成的尺子缓缓浮现。
尺身长约一尺,其上刻有玄奥纹路,似云纹,又似星轨,并无实体,隐隐与晋衡真人自身灵机相互呼应。
“寻常异宝,皆与主人神魂深度绑定,绝无可能交由他人使用。”
林绵晋托着这柄“量运尺”,解释道:
“但老夫所持之宝,虽同为祖器所赐,但颇为神异,两样异宝皆可分出部分本源,暂借予同样被祖器认可之人使用。
我知你近来除了丹道与根本修行,也在辅修望气与观运之术。
这量运尺于你手中,可更清晰地洞察气运流转、吉凶征兆,助你精进此道。
在筑基阶段,此尺威能已绰绰有余,而且……”
他看着林清昼,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此尺不仅能助你观测,更能潜移默化,逐步提升你自身所承载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