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道统,在太古之初,人皇建业之时,曾有定数,三阴三阳五德九炁,共计四十道果位,彼时泾渭分明,大道至简。
然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诸多大能证道之后,或开拓新途,或篡改旧序,使得道统斑驳繁杂,早已非旧时格局。
果位之数,亦随之增减变幻,其玄奥虽非林清昼这等筑基修士所能尽窥,但从浩如烟海的典籍轶闻中,他亦能管中窥豹。
果位关乎天地法则,其变迁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深远莫测。
他便曾读过寒炁一道的兴衰史。寒炁本与三阴同源,尤与太阴亲近。
传闻广寒宫的太阴仙君,便是凭癸水、少阴之基,空灵证道,开辟了最初的寒炁果位。
那时寒炁意韵清冷中带着温润,如同月华洒落雪原,静谧而温婉。
然而,后世那位霜华启煦真君行事偏激,触怒宫规,被当时广寒宫的少阴真君亲手清理门户。
此劫之后,寒炁道统中属于少阴的温和意蕴瞬间崩解消散,整个道统变得凛冽刺骨,再无半分圆融,也从亲近三阴转为被三阴道统所克制,一度衰微到连修炼对应仙基都极为艰难。
直至千年后,那位少阴真君教出了一位寒炁真君,此道才逐渐复苏,虽不复远古盛况,且仍受少阴克制,但总算重归显位,世间亦多了“少阴指点寒炁”的修行意向。
林清昼自己炼丹时,就曾巧妙借用过此意向,调和药性。
如今广寒宫中,便有那位寒炁真君坐镇,而那位曾清理门户的少阴真君虽久不现世,却也无陨落征兆,果位真君寿元绵长,动辄以万载计,常驻天外乃是常事。
寒炁之变,仅是冰山一角。
诸如『上巫』、『修越』这等游离于主流体系之外,硬生生证出的果位暂且不提,便是核心的五德九炁,也早已面目全非。
五德原为二十五道,如今却是四金、五火、五水、七土、七木,九炁更是衍化为了十二炁。
哪怕连太阴太阳这等至尊至贵的果位,亦随着仙君间的博弈与交集而有过变动。
道统繁多,却非每条道途皆有明确果位对应,许多不过是前辈大能的试验之作。
如经典的“五幻”体系,修行者众,此道的紫府真人亦不在少数,但除『真幻』一道曾被那位仙君证得果位外,其余四幻至今无人成功,不知对应果位是否真的存在。
即便如此,因有明确的前路指引,依然引得无数修士前仆后继。
许多人也根本没得选,难道修行有明确果位的道统就一定能成吗?
果位之间的情况复杂,有些道统之上未必无人,有些果位也未必有人愿意见到被人证出,有些果位被人视作禁脔……
对他们这些下修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情报,只能靠运气与猜测。
正如漠垣真人,天纵奇才,百岁紫府,却因所修后土之道触及某些禁忌,数百年不得寸进。
便是强如晦朔真人,出身高贵,亦在求道途中屡受阻挠。
许多时候,修士在炼化第一缕道炁时,便已无形中决定了未来的盟友与敌人。
而修行幻道至少不会被阻碍,且世间确有幻道灵物自然蕴生,也留下过“大梦将兴、蜃幻当立”的谶言,给了后来者一线希望。
像是『元雷』一道,则更是虚无。
它连完整的修行体系都未能搭建,仅是一个概念性的猜想,修行此道,可谓从零开始,步步维艰,连凝练仙基都困难重重。
但对于许多出身低微的修士而言,根本别无选择。
而林清昼之所以会在此时想这些,实是被这题目给难出了走马灯。
第二轮考试每人都有独立丹房,林清昼已经冥思苦想了将近半个时辰,但依然觉得荒谬。
“用震木、乾金、坤土三道灵物,炼制一枚元雷大丹?”
元雷不似四幻,至少还有前人摸索出的修行路径可循,它根本就是一道纯粹的猜想,是某些大能依据警世仙“世间将有三雷”的预言推演出的虚妄道途。
除了后来真的证出的『玄雷』、『霄雷』之外,大人物们还设想过『天雷』、『劫雷』等诸多可能。
『元雷』只是其中之一,甚至连对应的先天灵物都未必存在于世间,更何谈以此为基础炼制丹药?
连真君都未必能窥其门径的事情,如今却要他们这群筑基小修来凭空造丹,林清昼只觉得出题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设下一个无人能解的局。
他轻轻一叹,也懒得再耗费心神空想。这件事本就不可能靠寻常思量得出结果,否则他明日便可去当那道君了。
所谓道君,便是如青帝、常羲、真幻仙君那般,开创一方全新果位或修行体系的存在,岂是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林清昼静立在丹房中央,目光扫过面前悬浮的三样灵物。
一截焦黑中隐现青纹的雷击木,一块天然生有螺旋纹路的乾金陨铁,以及一捧色泽暗黄的坤土息壤。
他轻抚那截雷击木,感受其中蕴含的劫后生机。
古木遭天雷劈打而不死,反将一丝天威纳入木心,正是震木劫后逢生的意象。
乾金陨铁来自天外,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纹如电走龙蛇,有“金鸣则雷动”之性。
而坤土息壤厚重,能承载万物生灭,古籍中曾载“地磁摄雷,坤厚载元”,意指大地本身便有吸纳、蕴化雷电的潜能。
这三样道统本身便与雷之一道息息相关,也是雷法的根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他忆起曾在家中藏经阁一角翻到过的一卷《元雷臆测录》,乃某位不知名修士所著。
书中大胆提出“元雷非天非劫,乃天地交感之初始,为阴阳未判之先声”,并推测若存元雷,其性当介于虚实之间。
至虚至微,却又蕴含开辟之力,是万雷之祖、诸电之源。
然而,另一部更为正统的《五德衍雷疏》却持不同见解,认为若元雷存在,其性当近于“磁”。
源于坤土厚德承载之地磁,与乾金流转之天磁相互摩荡,激射而出,是为元磁生电之理。
此说看似更具操作性,将虚无缥缈的“元雷”与相对可感的“元磁”之力挂钩。
两派观点,一重虚因,一重实相,争论千年亦无定论。
连元雷究竟是什么都尚且未能定形,如今却要将这悬而未决的道争,炼成一枚实实在在的大丹,无异于空中筑楼。
林清昼心知,循规蹈矩必是死路。
他决定摒弃一切成法,不以任何已知丹方为蓝本,而是完全依据自身对元雷意象的理解,进行一次大胆的推演与构筑。
他首先拈起那捧坤土息壤,坤德厚重,主静、主磁、主摄。
若依元磁生电之说,大地本身便是最大的磁石,蕴含着无穷的吸引与束缚之力。
他以自身青木灵力为引,小心剥离息壤中最为精纯的一缕坤元磁精,此物沉重异常,在他手中凝成一粒微小的暗黄沙砾,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引得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
接着,他取过乾金陨铁,乾德刚健,主动、主辟、主行。
天外陨铁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螺旋纹路正是极速穿行中与虚空摩擦留下的痕迹,内蕴一股动极生电的势能。
林清昼以神识为锤,灵力为火,缓缓敲击陨铁,并非要将其锻造成型,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震荡频率,激发其内部蕴藏的乾金流转之意。
渐渐地,陨铁表面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发出低沉如蜂鸣的颤音,周遭的空气泛起细密涟漪。
最后是那截震木雷击木,震为颤,为起,为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