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那为首的高瘦男子,摇了摇头,开口道:“道友误会了。我等并非来自云梦大泽。我名泷大,这位是我兄弟,泷二。”
他指了指身旁的矮壮男子,又引向那贝壳女子,“这位是璇玉道友,我等乃是为追寻一叛逃之辈而来。”
“哦?叛逃之辈?”
黎泾面色好奇,又道:“不知他犯了何事?”
听闻‘璇玉’之名,再观其与璇珠隐约有几分相似的贝壳装饰。
黎泾心中已然确定,这正是那追踪璇珠的三位龙宫大妖。
此时正好借此沉沙河妖将身份,从这三位大妖口中询问得知那‘璇珠’追逃一事的来龙去脉。
“偷走了一件宝贝而已。”
那泷大不欲作答,只是含糊带过,而后反问道:“观道友气息醇厚,不知在此是……”
面对此一问,黎泾显然早有腹稿,坦诚答道:
“我乃苍玉山新任沉沙河妖将青鳞,奉山君之命统辖此段水域,正欲于此开辟水府,建立基业。”
见黎泾是此地正主,三妖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稍缓。
泷大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青鳞妖将,失敬失敬。那叛逃之辈其名为‘璇珠’,形貌生得殊丽,踪迹显露,其气息应与此河有几分关联。我等循其残留气息追至这片河域,那气息却骤然中断,仿佛凭空消失,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妖将打听一番,近日可曾见过形迹可疑、或身受重伤的陌生精怪在此出没?”
黎泾闻言,面露思索之色。
他沉吟片刻后,方缓缓摇头:“璇珠?未曾见过。近日本将忙于整顿河务,清剿了几处越界盘踞之辈,倒是未曾留意是否有陌生大妖。”
见三妖目光闪烁不定,黎泾又道:
“既然三位道友是为寻人而来,若有需要,本将可派遣麾下精怪儿郎们,在此段河域乃至周边代为打探一番,或能有所发现。”
泷大仔细观察黎泾的神情,见其目光坦然,不似作伪,便摆了摆手道:“青鳞妖将好意心领,既然妖将未曾得见,那我等便不再打扰了。或许那厮用了什么秘法,遁往了他处。我等还需继续追寻,告辞!”
说罢,泷大也不再赘言,与那泷二、璇玉一同对黎泾微微颔首。
随即化作三道遁光,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黎泾立于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面上并无特殊表情,仿佛这只是巡查辖地时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待那遁光彻底消失,他才不紧不慢地按下遁光,重新沉入那奔腾的沉沙河中。
沉沙河底之下。
他目光落在那处选定的水府基业之所,不再耽搁。
引动法力,聚拢水元,搬运礁石,初步构筑水府行宫的雏形。
……
翌日。
黎泾已将那选定的水府根基之地构筑出一個粗具规模的雏形——
包括了水府主殿,以及灵脉流向等,除此之外,他还加固了外围的珊瑚礁屏障。
至于其余诸多建筑,则需要麾下精怪而来完成。
说曹操,曹操到。
黎泾正欲传讯,便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妖气队伍正从上游方向而来。
不多时,白鲟率领着出征的百余精怪抵达此处水府雏形之地。
队伍依旧齐整,难掩征战后的兴奋。
在队伍中间,由两名府兵小心托举着的,是两具覆盖着水草的阵亡府兵尸身。
白鲟越众而出,游至黎泾身前。
他微微低头,意念清晰地汇报道:“禀府主,征伐云梦大泽越界六处精怪势力,已悉数功成。此战,共斩灭负隅顽抗之敌百余,完整接收水府六座,缴获各类资粮、灵田若干,我方府兵阵亡两名,另有十数名受了些许轻伤。”
黎泾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两具尸身,并无波澜。
征战杀伐,伤亡在所难免,他早有预料。
但作为一府之主,麾下儿郎为他效死,他绝不能视作理所当然。
“此二位阵亡府兵,可有亲族在我水府之中?”黎泾沉声问道。
白鲟显然早有准备,略一思索后便答道:“回府主,其中一位,尚有一胞弟留守于西湖水府。另一位,乃是早年自他处水泽流浪而来投奔,并无亲族在此。”
黎泾闻言,略作沉吟,随即下令:“所有轻伤者,各赏赐灵物‘水元果’一枚,助其疗伤恢复。那位有胞弟存世的阵亡府兵,其抚恤由其胞弟承继,赐予《水元导引进阶练气法》全篇,望其勤加修持,莫负其兄牺牲。”
说罢,他取出昔日赤羽所赠的那卷记载着更为精妙练气法门的皮卷,交给了白鲟。
此法相较于木翁昔日所赐下的练气法门要更加精深,正适合用作奖赏之物。
“其余有功将士,由你与磐共同评议,按功绩大小,自府库中支取相应灵物、功法赏赐,务必公允。”黎泾补充道,将后续事宜交由白鲟全权处理。
白鲟郑重接过皮卷,应道:“属下明白,定将府主恩赏落实到位。”
待抚恤与赏赐事宜安排妥当,白鲟便开始指挥麾下百余精怪,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水府建设中。
同时,他向黎泾呈报了下一步计划:“府主,如今六座水府皆已入手,辖地初定。属下建议,可趁势扩大水府规模,并广发招令,吸纳沉沙河乃至周边水域中无主或愿意归附的精怪,以充实我水府根基。”
黎泾听后,自然应允:“此事由你与磐统筹,肥鲶、铁夹等辅之,章程你们自行拟定,只需把握住根基,宁缺毋滥。”
“是!”
如此,一连数日,沉沙河水府一派繁忙景象。
府兵与陆续招募来的新晋精怪们,在白鲟、磐等的指挥下,开凿石室,修筑殿宇,梳理水脉。
一座颇具气象的水下行宫,开始在这段沉沙河中渐渐成型,步入正轨。
黎泾则居于初步建成的核心静室之内,借助此处汇聚的三条水脉灵气潜心修行,轻易不再外出。
一切事务皆交由手下处理,俨然一副扎根于此、专心经营的模样。
……
然而,就在沉沙河水府看似平静发展的同时。
距离河段不远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三道身影悄然显现,正是去而复返的泷大、泷二与璇玉三妖。
“大哥,观察数日,这青鳞妖将每日不是修行便是督促修建水府,并无任何异动。麾下精怪也都在忙于整顿新得的地盘。”泷二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看来,要么是此妖心思深沉至极,救下璇珠后早已将其藏匿他处,与我们虚与委蛇;要么,他就是真的毫不知情,璇珠那厮的气息恰好在此断绝,只是个巧合。”
他说着,忽地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利齿,好斗性子被激出:“要我说,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将那青鳞妖将擒下,搜魂拷问,是黑是白,一目了然!”
“不可莽撞!”
泷大断然否决,目光依旧沉稳地望向沉沙河方向,“此处是南沧州,非我西海。那苍玉山虎山君并非是毫无根脚的四境妖王,且其实力深不可测,不是寻常四境妖王可以比拟。我等若在此地对他之妖将动用私刑,便是公然打他的脸面,届时莫说完成任务,能否活着离开南沧州都是未知之数。”
见泷二气焰被压,已是心中有数。
泷大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暗中观察过那青鳞的气运显化,他之运势除了一尾形态特异、颇具潜力的青鱼之外,更有一道清晰的‘沉沙河’虚影与之勾连,那必然是山君留下的烙印,既予其统御之权,亦有监察护持之意。我等若动手,山君顷刻便知。”
泷二听闻此言,心中惊讶。
没想到那青鳞妖将竟受虎山君这般看重,于是乎,其心中那最后一丝好斗之意也就此消弭。
“这位青鳞妖将的气运堂皇正大,并无刻意隐匿之象。璇珠狡诈,或许还有我等不知的底牌,能暂时切断追索。身处他州之地,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还是谨慎为上,不可节外生枝。”
泷大身为三妖之首,话语占这队伍权重极大。
此言一出,那一旁的璇玉闻言,轻轻颔首,表示赞同,泷二便也遵循。
三妖计议已定,不再停留。
驾起遁光,化作三道流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而此番离去,才是真的打消了对黎泾的怀疑。
就在他们离去之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数十里外,一株看似寻常的古树枝桠间。
一只与周围枯枝几乎融为一体的木偶傀儡,那双原本漆黑无神的眼眶深处,极细微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灵光,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死寂。
与此同时。
沉沙河水府静室之内。
一直潜修的黎泾,终是缓缓睁开了双眼,露出微笑:
“总算是……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