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黎泾、隐潮君、熊君三妖方出得那‘百草园’光罩之后,便见眼前青峰依旧,草木葳蕤,然,此时药园之前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但见那玉宸子、无名道人、阴鬼上人三人,呈三角之势立于三十丈外峰道之上。
玉宸子面上温润笑意早已敛去,只余一片漠然;无名道人斗笠微垂,按剑之手隐隐若现;而那阴鬼上人则是周身阴气翻涌,邪异飞僵立于身侧,一双猩红眼瞳死死盯住三妖。
杀机如暗流,于无声处涌动。
黎泾目光扫过三人,神色不动,只与身侧隐潮君、熊君暗中传音。
“熊君道友,”
黎泾神识传讯,声音沉稳:“你最早与此三人同探此峰,可知他们手段底细?那无名道人尤其神秘,我观其剑意凝练,非同小可。”
熊君闻言,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凝重,传音回道:“青鳞道友,那玉宸子出自天衍洞天,精擅符阵之道。此前我等四人联手破阵时,曾见他以三十六面金旗布下‘小周天锁灵阵’,困敌锁灵颇为了得。其人身法亦是不俗,遁光轻灵难测。”
他顿了顿,又望向那无名道人,语气带了几分不确定:“至于这位……确是棘手。其人来历不明,寡言少语,只知是剑修一路。此前破禁时他曾出过三剑,剑势简朴,却皆中阵法关窍,破禁效率犹在玉宸子之上。但除此之外,功法路数、剑招名目,一概不知。”
“至于那阴鬼老道,”熊君冷哼一声,“方才已与他斗过一场。其功法阴邪,擅驱尸弄鬼,那具邪异飞僵肉身强横,爪牙淬毒,更兼头顶阴神可念咒扰魂。脚下阵法能聚阴煞之气,困敌伤神。然其手段被至阳之力克制,道友你那阴阳罡气,正可破之。”
黎泾听罢,心中已有计较,又传音道:“既如此,稍后若动起手来,那无名道人剑术不明,由贫道先行接下。玉宸子符阵变化多端,便劳熊君道友以力破巧,近身缠斗,莫容他从容布阵。隐潮道友水路术法绵长,正可克制阴鬼上人的尸煞阴气,便请道友应对此人。”
隐潮君清冷声音传来:“善。那阴鬼老道术法被我所克,我有五成把握将其压制。”
若是他之神识臻至‘神游’之境,便是能至七成。
见此一幕,熊君亦是瓮声答道:“便是如此行事!那玉宸子交予我即可!此前被他撺掇着阻拦于峰外,叫我憋了一肚子火,此番定要叫他尝尝我的厉害!”
三妖传音商议此中言语,不过弹指之间。
然而,正当黎泾准备迈步上前,直面那三人杀局之际——
“嗡!”
耳畔却听得身后忽有金石轻鸣之音响起。
黎泾三妖俱是一怔,回首望去,却见那始终静立于百草园入口、宛若雕塑的暗金傀儡“千机子”,竟在此刻迈步上前,挡在了三妖身前。
其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傀儡特有的僵硬,然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之中,此刻竟有微弱却真切的银芒流转,恍若沉睡的潭水被春风拂过。
‘千机子’面向黎泾,虽面容依旧清俊无波,语声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鲜活之意:
“三师兄既已取得灵药,自当静心炼丹,精研丹道。此等外敌宵小,扰人清静,何须师兄亲自出手?交由师弟料理便是。”
此言一出。
莫说玉宸子三人面色骤变,便是黎泾三妖亦是一愣。
此前这‘千机子’分明只是一缕执念残存,神智混沌,只认鼎不认人,怎的此刻言语间竟似恢复了几分清醒灵智?
且那守护之意,分明已超出守候此‘百草园’之本能,更似一种对亲近之人的回护。
见此一幕,玉宸子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惊疑不定。
他方才亲眼见这傀儡因那‘五气朝元葫鼎’而让黎泾三妖入得那百草园之内,本以为只是残念本能,如今看来,竟似另有玄机?
然而,此刻箭在弦上,岂容犹疑?
他当即厉喝一声:“两位道友,动手!”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只见其袖中早已暗扣的三十六面金色阵旗同时激射而出,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分列八方,便要布下那‘小周天锁灵阵’!
而那无名道人更是干脆,斗笠微抬,古朴长剑已然出鞘,一道灰蒙蒙、毫不起眼的剑光乍现,却快得匪夷所思,直取‘千机子’傀儡核心!
那阴鬼上人亦是不甘落后,尖啸一声,登时便见那绿毛飞僵化作一道绿影猛扑而上,头顶阴神虚影再现,枯瘦手指掐诀,道道阴毒咒力如无形毒蛇,缠向‘千机子’周身。
三人出手皆是狠辣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早已暗中商定合击之术,欲要一举将那‘千机子’损毁!
然而,面对这雷霆合击,‘千机子’那清俊僵硬的面容上竟无半分波澜。
只见他左手五指似缓实疾地轻轻一划——
“轰!轰!轰!”
立时就见这‘百草园’方圆百丈之内,地面、空中、山石、林木间,同时亮起刺目光华!
足足八座属性各异、却气机相连的阵法瞬息激发,便是这般场景模样——
但见那离火焚天阵化作九条火龙盘空嘶吼,太白庚金剑阵催发千百金色剑光如雨倾泻,地脉灵山镇岳阵引动无形重力压向三人,引江化鲸定阵接引远处江河之水,化作巨鲸虚影张口吞吸……更有巽风迷踪阵搅乱方位,乙木缠灵阵滋生无数坚韧藤蔓,癸水寒冰阵凝气成冰,戊土流沙阵化地为泽!
八阵齐发,彼此呼应,阵法之力层层叠加,瞬息便将玉宸子三人所在的区域化为一片绝地杀场!
与此同时。
‘千机子’更是右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咻!咻!咻!……”
而后,便见那‘百草园’深处,破空声连绵如疾风骤雨,先前曾现世的数十件三境法器再次飞射而出。
刀、剑、钟、鼎、印、幡、镜、葫……形态各异,灵光灿灿,于空中略一盘旋,便分作三股,如训练有素的军队,配合着八方大阵,朝着玉宸子、无名道人、阴鬼上人分头袭去!
阵中有器,器助阵威!
那玉宸子方才展开的三十六面金色阵旗,尚未完全布成阵势,便被地脉镇岳之力压得灵光乱颤,又被庚金剑光、离火狂龙轮番冲击,顿时阵型大乱,金光锁链寸寸断裂。
“噗!”
他面色一白,闷哼一声,急忙召回阵旗护身,身形在巽风迷踪阵中左冲右突,却难辨方位,更被数件法器缠住,狼狈不堪。
那无名道人剑光虽利,一剑斩碎三件袭来的飞剑,破开一片离火,然阵法生生不息,法器前赴后继,更有乙木藤蔓缠绕、癸水寒冰迟滞,他那简朴迅捷的剑势竟被层层消磨,一时难以突进。
至于那阴鬼上人则是最为不堪。
只见其阴煞功法被离火、庚金之力天然克制,飞僵被火龙灼烧得绿毛焦卷,阴神咒力在煌煌阵光下威力大减,自身更被流沙困足、寒冰覆体,端是狼狈无比……
若非是那面黑色小幡拼命护持,只怕早已受伤。
“这傀儡……怎会突然变得如此难缠?!”玉宸子心中骇然。
先前他们三人虽也被此傀阻拦,但那时傀儡只守不攻,阵法法器运转尚有规律可循。
而于此刻,眼前这傀儡竟是主动出击,八阵齐发,法器如臂使指,攻势绵绵不绝,威力何止倍增?!
然而,他却不知。
此前黎泾三妖于百草园深处庭院之中,以灵药酿洒祭奠,为仙芦一脉五人立碑之举,虽是无心,却恰好触动了‘千机子’残存神念深处的一缕执念。
那纯净灵机于无声无息之间注入‘千机子’所化傀儡核心之中,便如星火落入干柴,竟将这道沉眠已久的残念短暂唤醒,使之灵智复萌数分。
眼下,这‘千机子’所守护的便已不单单只是‘百草园’,更是被他误认为‘三师兄’的黎泾一行。
如此这般阵法如潮,法器如雨。
己方三人被彻底压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玉宸子心下便知事不可为,继续僵持下去,恐有陨落之危。
于是乎,他当机立断,厉喝一声:“退!”
话音未落。
玉宸子已是率先催动遁光,不顾阵法撕扯,硬受了两道庚金剑光擦身而过,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朝着青峰之外疾射而去!
无名道人见玉宸子遁走,亦不再犹豫,长剑回旋,荡开周遭藤蔓冰晶,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虹,紧随其后。
而阴鬼上人最为憋屈,怒啸连连,却也只能催动飞僵断后,自身裹在一片浓郁黑雾中,仓皇遁逃。
如此三道遁光,一金一灰一黑,眨眼间便掠过峰峦,消失在天际。
眼见如此,那‘千机子’并未追击,只静静立于原地,目送三人远去。
而后,那漫天阵法光华缓缓收敛,数十件法器亦如倦鸟归林,悄然飞回百草园深处。
待得一切平息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直到此时,黎泾三妖此刻方能细细打量。
只见这暗金傀儡的外表虽无变化,然那双眸子中的银芒,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呆板流转,而是多了几分灵动与淡淡怅然之色。
下一刻。
‘千机子’目光落在黎泾身上,又扫过他身侧的隐潮君与熊君,最后望向百草园深处那庭院的方向,静默片刻,忽地轻声吟道:
“昔年同沐春风里,笑语丹炉烟霭中。忽见劫云摧玉树,独余残魄守荒丛……”
诗声清朗,却蕴着无尽沧桑。
待其吟罢,只见他眼中银芒微黯,复又亮起,目光已彻底清明,再无半分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