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似能直视未来得宝之人,又道:
“待你学有所成,便去唤醒山腰大殿之中,吾之师弟炎圭子。他虽失肉身,神念犹存,可为你之师叔。届时,你二者便可同参此术,相互扶持,亦算……仙芦一脉道统不绝矣!”
话音落下。
那墨傀子虚影便开始渐渐淡化,声音亦飘忽起来:
“洞府之中,吾另留有……罢了,你自去寻罢……”
最后一句未尽之言,随虚影彻底消散于那漫天赤霞之中。
而那一具高大傀儡,在神念虚影散去后。
不过三息之间。
“呼!”
平地忽起一股赤霞曦光席卷而来,将那一具傀儡彻底熔于其中,眨眼就已是无影无踪。
紧接着。
便见那洞府通道大开,漫天赤霞居于天际云间静静翻涌不休。
而于此时。
炎圭子立于原地,傀儡之身颤抖不止。
纵然身为傀儡之身无泪可流,但那数分悲恸却是弥漫开来,充斥此地殿前平地之中。
如此悲痛良久。
他转向黎泾与隐潮君,声音沙哑至极:
“便入内一观吧。”
话音落下。
两妖一傀便就此穿过那霞光通道,来至玄铁府门之前。
黎泾只抬手轻推,却见那厚重铁门竟无声滑开,露出内中景象:
但见此处洞府内部倒是颇为宽敞,高约三丈,纵深十余丈。四壁皆是天然赤岩打磨平整,嵌有三十六盏‘长明玉灯’,此刻虽灵机黯淡,但仍有微弱荧光,映得洞府朦胧可见。
此间府内陈设简洁,分前厅、丹室、傀室、静室四区。
前厅设玉案石凳,案上置有茶具棋枰,皆蒙尘。丹室靠左,内置一座三尺丹炉,炉身黝黑,炉口紧闭,灵机全无,显然已是无用。旁有药柜数个,柜门半开,可见内里玉瓶整齐,却多已空空……
而那右首傀室最为开阔,占洞府近半空间。
只见此处室内立有十具与门外相似的高大傀儡,皆闭目静立,如忠贞卫士。
壁面设有多层木架,架上整齐摆放各类灵材:
有“沉阴木芯”、“玄铁精魄”、“流金沙”、“风鸣石”等炼制傀儡的常用之物,亦有数匣已淬炼好的‘傀纹灵墨’,更有十余枚玉简,标签分明,记着《基础傀纹图谱》《灵材淬炼要诀》《战阵配合精要》等物。
而于最内侧静室之内,仅有一蒲团、一矮几、一石榻而已。
榻上被褥整齐,却无使用痕迹。
……
那炎圭子入府后,便是径直走向傀室,目光扫过那些静立傀儡,又看向架上灵材玉简,空洞眼中灵光闪烁,似在追忆,又似在印证。
果然,洞府之内,并无墨傀子尸骸。
“二师兄他……当真外出一战,再未归来。”
炎圭子声音低沉,行至静室矮几旁,伸手在石榻边缘某处按特定顺序连点数下。
“咔嗒,咔嗒。”
机括几声轻响,便见榻侧岩壁滑开一道暗格。
内中置有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玉函,以及三只质地不同的盒子。
炎圭子取出玉函,启封展信。
黎泾与隐潮君立于一旁,并未窥视。
片刻之后。
炎圭子缓缓折起信笺,转向两妖,语气复杂:
“此信确是二师兄手笔,信中言明,洞府内所留‘墨玉简’所载傀儡之术,其中暗藏三道‘神念禁制’。若修习者非我本人,而是外来修士、大妖,则随修为精进,禁制会逐步激发,最终可令施术者反受制于他预留的后手。”
说罢,他望向黎泾两妖,解释道:“二师兄之意,是恐有恶徒得术为祸,故设此限。若得术者肯遵其嘱,唤醒我并尊为师叔,同心共修,我自会依信中秘法,为其解除禁制。若其心怀不轨……”
炎圭子未再言,但话语未尽之意已是明了。
“而信中亦是提及,洞府暗格内另有一物,乃他早年游历所得‘养神茶籽’一枚。此物植于灵土,以灵泉浇灌,三年可成茶,饮之可温养神识,对神念创伤尤有奇效。”
言罢。
炎圭子自暗格中取出一只碧玉小盒,启盖后。
便见内衬丝绒上果然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表皮布满玄奥天然纹路的暗金色茶籽,只不过于其一旁嗅闻,鼻间隐隐就有一股清心宁神之气弥漫开来,足以可见其灵机内蕴。
而后,他将玉盒递向黎泾与隐潮君:
“此物于我如今傀儡之身,短时间之内却无大用。而二师兄既留此物,当是赠予有缘之道友,两位道友助我至此,此茶籽,便权作谢礼之一,还请勿要推辞。”
但黎泾并未接下,而是拱手道:“前辈此前已是赠我那‘五气朝元葫鼎’,而此物贵重,晚辈不敢再受。况此茶籽于神识有益,正合隐潮君道友疗养此前伤势,理应由道友所有。”
见此一幕,隐潮君却是摇头,笑道:
“此番行来,青鳞道友破阵探路,出力最多,此物该归道友你才对……”
就在两妖推让之间。
那炎圭子已是将玉盒塞入隐潮君手中,面色诚然道:“两位道友皆不必谦,此前青鳞道友得了葫鼎,而隐潮君道友得了茶籽,却正是公允。况且——”
他转向傀室方向,空洞眼中泛起一丝释然:
“此间真正于我有大用者,乃是二师兄所留这一整套傀儡传承,以及这些灵材宝药。我既为傀儡之身,神念犹存,正可借二师兄之术,重走修行路。这些,才是二师兄真正为我所备之物。”
如此这般言语落下,隐潮君推辞不过,便只好收下。
而后,炎圭子便先是行至傀室木架前,将那枚标识‘墨玉简’的黑色玉简取下,后又取了几匣淬炼好的灵材、灵墨,以及数瓶凝气、炼身的丹药,一并收入自身指间一枚古朴的储物戒中。
所幸炎圭子虽是傀儡之身,但亦有神念加持,可使得那储物法器。
若非如此,恐怕便是无法将这些灵物、灵材带离此地,或可言说那‘墨傀子’也已是考虑妥当,方才会行那‘炼傀之术’于炎圭子之身。
这般说来,倒是可见其所谋之远也。
……
待到此中洞府内,诸物收拾妥当后,黎泾、隐潮君两妖便是先行而出洞府,独留炎圭子一傀于此悼念其二师兄‘墨傀子’。
而于此时。
那炎圭子环顾洞府一周,似要将此间景象刻入神念深处,最后转身向着府外大步行去。
就在他出得洞府之时。
却见此时,那漫天赤霞已随阵法后门开启而渐渐平复,翻涌之势渐缓。
时值傍晚。
西天云层被落日余晖染成金红,与赤霞交相辉映,竟壮美难言。
天光渐暗,晚霞却是愈发繁盛。
赤、金、紫、橙诸色云霭层叠铺陈,如天神以穹庐为卷,挥洒丹青。偶有流云过处,拖曳长长光尾,似凤凰展翼,横贯天际,远山轮廓在霞光中化为剪影,连绵起伏,如卧龙酣眠。
整座离火峰浸在这片辉煌暮色中,赤岩映霞,宛若燃烧。
峰间残存殿宇的飞檐斗拱,在斜照里拉出长长影子,静默而立,似在追忆往昔鼎盛。
两妖一傀见此一幕,皆是立于此处峰顶之前,静观此景,一时皆是无言。
良久过后。
霞光渐敛,暮色四合。
那炎圭子却是转向黎泾与隐潮君,拱手一礼,笑道:
“此番多蒙两位道友相助,炎圭方能得入师兄洞府,知悉前因,更获传承,此恩此情,铭感五内,绝不敢忘。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老夫……便在此与两位别过了。”
听得此言,黎泾与隐潮君对视一眼,皆未阻拦。
而后,他回了一礼,恭敬问道:
“前辈若是就此别过,如何而出此方‘葫芦秘境’?且前辈欲往何处?”
下一刻。
却见那炎圭子望向东方渐暗天际,缓声道:“老夫如今神念微弱,傀儡之身更是孱弱,若随两位深入秘境,恐成拖累,反累二位涉险,二师兄信中提醒于我,此峰之间另有一条隐秘通道,可直通秘境边缘某处薄弱界壁。我欲从彼处离了这‘葫芦秘境’,先觅一地潜修,待重聚几分实力,再图后计。”
言罢,他再一拱手,便要转身。
“前辈且慢。”
黎泾忽地出声,又道:“还未请教,前辈此后……该当如何称呼?日后若有机缘再见,又当如何相认?”
此言一出。
许是因由黎泾、隐潮君见得他诸般秘密,且有此一时相处和睦,便也就生了些许情谊所在。
于是乎,那炎圭子离去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其傀儡面容上浮起一抹温厚笑容,其间竟有几分豁达与新生之意,扬声道:
“昔日师尊赐得名号而为‘炎圭’,乃是取‘火中圭璋’之意,期我如圭如玉,秉火直行,不堕丹道。”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然如今,我身已成傀,道途另辟,此名……便留予往昔罢。自此往后,我便以‘葫’为姓,以‘傀’为身。至于名号么……”
言罢,他笑意更深,继而道:
“名号倒是还未想好……但外界天地广阔,且行且觅吧,若是有缘再见,两位但高呼‘葫傀’,山川晴空之间,回头者便是我也!”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峰顶某处岩壁行去。
只见他在壁前某处连拍七掌,岩壁轰然移开,露出一条幽深向下、隐有微风流动的甬道,回头一望:
“两位道友珍重,日后再见!”
最后一声道别随风传来,只见那傀儡身影已是没入甬道黑暗之中。
紧接着。
“轰隆,轰隆。”
地脉移动,那岩壁缓缓合拢,复归原状,唯余晚风过处,藤蔓轻摇。
黎泾与隐潮君默立片刻,相视一眼,皆已有了打算。
“此地灵机汇聚,且洞府已开,阵法可控,正是上佳休整之所。”
黎泾望向此间洞府,开口道:“不若你我在此停留一日。一者,我可初步祭炼那‘五气朝元葫鼎’;二者,道友亦可服丹调息,调养自身伤势。”
隐潮君点头,欣然同意:“道友所想正合我意,便就在此处洞府歇上一日。”
而后,两妖遂返身入洞府,闭了洞府大门。
与此同时。
黎泾又依自身阵法一道所学造诣,以及那炎圭子方才离去之际所授之法,引动残阵,令赤霞复拢,护住峰顶。
……
而于此时。
葫芦秘境之外,距秘境入口三千里外,便有一处荒僻山林之地。
某座不起眼的矮峰山腰,有一条因地质变动而形成的狭窄岩缝,缝口藤蔓垂挂,碎石堆积,看似天然,内里却别有洞天。
但见那岩缝向内蜿蜒十余丈后,豁然开阔,形成一处约莫三丈见方的天然石窟。
窟顶有裂隙,天光微漏,映出内中简陋石床、石桌,以及角落堆积的厚厚尘埃,此处显然荒弃已久,不知是何人何时开辟的临时洞府。
下一刻,窟中尘埃忽无风自动。
“呼!”
此中洞府忽地有一道身影自地脉中踉跄跌出,显出一番身形模样来。
不是其他,正是自秘境甬道穿行而出的“葫傀”。
随后,他稳住傀儡之身,举目四顾。
只见此处窟中陈设简陋,石床石桌皆覆尘寸许,墙角甚至有蛛网横结,换作寻常凡俗之民尚且嫌弃之地。
然,对于葫傀而言,却是一片安心,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喃喃自语:
“昔日二师兄随手留下的一处山中洞府,想来便是此处了……”
行至石窟中央。
葫傀先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套简易阵旗,依九宫方位布下,掐诀激发,立时有一层淡白光幕升起,将窟口封住,内外气息隔绝。
此为‘小敛息阵’,便可隔绝寻常三境修士、大妖意念探查。
而后,他又取数道灵材,按八卦方位嵌于地面,布成一座‘小聚灵阵’。
阵法初成,就见此地方圆十里稀薄灵气渐被引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汇聚于此间洞窟之内。
待到此二小阵布下,终是放下心来。
葫傀盘坐于石床尘埃之中,再从储物戒内取出一只玉瓶,拔塞倾倒,一缕精纯‘火行精气’流淌而出,被他以神念引导,缓缓纳入傀儡躯壳核心枢机所在。
窟外,夜色渐深,星斗满天。
窟内,淡白阵光与灵石微光交映,映照着那道闭目盘坐的孤独身影。
……
一夜无话。
天光将明未明之际,山脉深处。
忽闻“嘭”一声闷响!
某座矮峰山腰处,岩壁炸裂,乱石纷飞中,一道身影疾射而出,凌空而立,正是葫傀。
此刻他周身气息,竟比昨日凝实了不止一筹!
傀儡躯壳表面隐有淡红流光转动,双目空洞虽未改,却神采内蕴,行动间滞涩之感大减,已如常人一般无二。
加之他随手套在身上的玄黑衣袍用以遮盖身形,乍看之下,却只是一位身形高大的人族修士而已。
而这般结果,正是于一夜修行之间,将自身再以傀儡之术祭炼之效!
此时此刻,葫傀悬于半空,回望那已被震塌的临时洞府。
如此静默片刻,他再又望向外界天地:
但见山林之中,晨风拂过山野,带来草木清露之气,远天泛起鱼肚白,旭日东升,一抹晨曦朝霞已是显露而出,金光万千,映得其身上下反出淡淡光华。
……
停留半晌过后。
葫傀转身面向东方初现的熹微晨光,大步踏虚而去,一身玄黑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仙芦一脉,最后一位传人,自此脱得困府,东行而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