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茫茫水雾蒸腾而起的水域之上,一道赤色遁光如流星赶月,破开重重云雾。
其内隐约可见一位面容俊俏的赤狐青年,手腕处盘着一条碧玉般的小蛇。
不是其他,正是改头换面后的黎泾与冰锥两妖。
此前隐匿行踪,是因编造了外州散修的身份,不宜招摇。
而今既得了山阴女所赠的“山魄路引”,黎泾便再无顾忌,索性放开些许速度,只以自身精纯法力模拟出赤狐一族特有的火行罡气模样,有‘显念’层次的‘意念’遮掩一身气息,等闲之辈绝难看破其跟脚。
而冰锥则是彻底收敛气息,宛若一件死物饰物,若非极近意念盘桓其上扫视,也绝难发现其根本气息。
此术乃是冰锥先天一门敛息术法,效果远超寻常,唯有凝出神识者方可窥视几分真貌。
……
如此行去,不过片刻之间。
两妖就见前方水天相接处,显出一座巍峨关隘的轮廓来:
但见此处关隘建于茫茫水域之中,依托数座巨大的天然礁石群岛而成,墙体乃是以玄黑巨石混合金属熔铸,其上符文闪烁,灵光隐现。
高达数十丈的闸门紧闭,唯有侧旁一道较小门户开启,有身着统一制式鳞甲、妖气森森的府兵严密把守。
所有欲通行之精怪,无论修为高低,皆需出示一枚特制的路引令牌,经反复核验后方得放行。
偶有那无令试图蒙混或强闯者,立刻便被数倍于己的府兵一拥而上,以特制锁链擒拿,押往关隘深处,下场可想而知。
黎泾意念扫过,心中微凛,不由暗道:
“幸好此前并未莽撞行事,各处闯荡,若无山阴女所赐路引,想来途经一处关隘就要被当场拿下。”
当然,以他一身实力,有心算无心之下,定能逃遁而去。
但见此时云梦大泽战事将启,本就是紧急戒备之时,若是再有他一外来精怪大妖暴露,绝对会引起更多注意。
届时,若是再想夺取那‘蕴神灵乳’,恐怕就已是奢望了。
经由黎泾‘意念’扫视,当即便感知到坐镇此处关隘的三境大妖气息乃有五道之多。
其中最强一道,气血旺盛,妖元凝练,赫然已达“炼身”关层次。
而根据山阴女所供信息,此地方圆千里关隘,皆属那位“镇岳君”管辖,其本体仍在数百里外灵山密地闭关,并未亲至。
黎泾甫一按下遁光,落于关隘入口前,便有两道颜色各异的妖光自关墙上升起,一蓝一紫,落在近前,显出身形。
那蓝色遁光所化乃是一头鱼首人身的妖修,身披水波纹战甲,手持分水刺,气息阴冷;而紫色遁光显出则是一鳗怪,身形细长,周身电弧跳跃,目光锐利。
两妖皆是最为普通的三境大妖,在此担任守关之责。
那鱼妖上前一步,声音沉闷:“来者止步!报上名号、来历、去向,所为何事?路引何在?”言辞刻板,不容置疑。
黎泾早已于来时路途就备好说辞,此时听得盘问。
他面上带着和煦笑容,当即拱手道:“两位道友请了,在下胡青,乃外州游历至此。此前于石吼妖使属地盘桓,受其招待,结为好友。闻听云梦大泽与青冥州战事再起,而他已是前往前线战端,我心中挂念,特寻山中故友求得路引,欲往前线,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言罢,他便恭敬地将那枚散发着山岚气息的符石呈上。
那鳗怪接过符石,仔细感应其中蕴含的纯净山灵气息,又与鱼妖对视一眼,确认与记录中的某处山魄印记相符。
见此一幕,鱼妖面色稍缓,但并未放松警惕,又是盘问了几句关于石吼属地风貌、山阴女特征等细节。
而后,就见黎泾皆是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确认无误后,鳗怪将路引交还。
那鱼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还望胡青道友见谅,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实是妖王陛下有令,再启战端,而‘镇岳君’也严令各关务必仔细盘查,以防奸细混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黎泾笑道:“道友职责所在,理应如此,何罪之有?在下理解。”
见黎泾如此通情达理,两妖神色更松,当即放行。
随即,黎泾当即便驾起遁光,穿过那巨大的闸门,向着南面水域而去。
过了此处关隘,又是约莫十日光景过去。
于此期间,黎泾依循舆图与路引指引,又连续经过了七处规模形制各异,但戒备同样森严的关隘。
其中各式样貌,皆赖于镇守妖将,但见此般模样:
有关隘建于万丈瀑布之下,以水幕为屏障,镇守者是一头精通幻术的蜃蛤大妖,其考验心志,盘问方式诡谲;有关隘隐于茫茫芦苇荡中,机关重重,由一位‘芦山君’掌管,其麾下皆是草木精怪,盘查细致入微;有关隘悬浮于云海之上,以风雷为基,镇守的是一位背生双翼的‘雷翼君’,脾气火爆,盘问时声若雷霆;还有关隘深藏水底洞窟,光线晦暗,由一位玄龟老妖坐镇,问话慢条斯理,却暗藏机锋……
如此种种关隘,实力最强者俱都为那‘砺心’关修为。
这般下来,黎泾已是深深感知此处云梦大泽相较于苍玉山是何等强大。
也正是因于此,他已是猜测山君实力定然要比云梦大泽妖王强横不止一筹。
若非如此,苍玉山又如何能在南沧州地界安稳如山?
……
途径每一处关隘之时,黎泾皆是凭借山魄路引与无可挑剔的对答安然通过。
待到第八处关隘通过后。
黎泾、冰锥两妖便见前方天地间的灵气陡然变得驳杂混乱,喊杀声、术法轰鸣声隐隐传来,血腥气随风弥漫——
正是云梦大泽与青冥州交战的前线!
甫一进入那绵延无边无际的前线之中,黎泾便被一位负责调度、面容俊逸却带着几分阴鸷的“砺心”关大妖拦下,欲要将他编入一处战阵。
然而,此处战阵众多。
若非是那‘石吼’所在战阵,他又如何寻找对方?
正因如此,黎泾便暗中运转‘溯影汲神之术’,以其经过‘玄晖角芽炼神术’淬炼、远超‘砺心’关大妖的‘意念’无声无息地罩向了对方心神。
下一刻!
便见那大妖眼神微微一滞,便在黎泾的引导下,认为黎泾与石吼关系匪浅,且主动要求加入石吼所在战阵区域。
随后,黎泾果然顺利地被编入了石吼所属的战阵之处。
而这正是黎泾在石吼属地潜修数月,将‘溯影汲神之术’修至小成后领悟的妙用:
他可心随意动,于无声处影响、引导乃至短暂操控意念不及他者。
随后,黎泾与冰锥两妖一路深入此处战阵之中。
但见目光所及,天地间一片肃杀。
水域不再清澈,而是泛着暗红之色,残肢断骸随波沉浮,破碎的法器、兵刃随处可见。
一些较大的岛屿已成焦土,山峦崩摧,植被焚毁。
天空中妖云与人族修士的遁光不断碰撞,爆开一团团术法余波,搅动天地云雾、江河浊浪。
嘶吼声、惨叫声、术法施展动静之声不绝于耳。
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息混杂,直冲口鼻,令人作呕。
而云梦大泽一方的精怪死伤极为惨重,尸横遍野,但后续的府兵依旧在各自头目催动下,如同潮水般涌向人族防线,战况极其惨烈。
黎泾隐匿了大部分气息,只维持着普通三境赤狐妖的外在表现。
此番战阵局面惨烈,但其容貌俊秀,又处于一群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大妖之中,赫然显出弱小之势,好似一颗软柿子。
所谓厮杀,正是保全性命之道。
果不其然。
正当黎泾驾驭遁光穿梭不过数百里,便有一道遁光疾掠而来,锁定了他。
只见遁光中显出一名雄壮大汉,其上身套着一件灵光闪动的金丝软甲,面容看似周正,眼中却满是计较,口中喝道:“兀那白脸狐妖,气息虚浮,也敢来此战场?过来受死,正好祭炼爷爷我的宝甲!”
此话一出,大汉一身气息勃然而出,飞掠而来。
而于此时。
黎泾佯装惊惧,二话不说,掉转遁光就向战阵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域逃去。
那大汉见状,气焰更盛,笃定黎泾是徒有其表的“银样镴枪头”,遁光再催三分,紧追不舍。
两道光影一前一后,迅速远离主战场,掠至一处偏僻水域之上。
那大汉初时以为手到擒来,却发现前方那赤狐遁术颇为精妙,距离拉近极慢,不由心头火起:“这狐崽子,就会逃!待擒下你,定要抽筋扒皮!”
正发狠间,却见前方黎泾的遁光速度陡然慢了下来,似乎法力不济。
“哈哈,罡气耗尽了么!合该我立功!”大汉大喜,急急追上。
却见黎泾按下遁光,落于一片看似无人的水域之上。
那大汉紧随而至,毫不废话,祭起手中一口霞光缭绕的宝瓶,瓶口对准黎泾,喷吐出漫天彩色云霞,如网如罩,蕴含极强地侵蚀之威,赫然是动了绝杀之念!
然而,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黎泾抬眼,眸中无悲无喜,意念引动周身水汽,‘溯影汲神之术’悄然运转!
“自寻死路。”
他口中轻声念道,缓缓摇了摇头。
下一刻!
便见一道无形波动掠过,那大汉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
其手中宝瓶灵光瞬间黯淡,喷出的霞光失去控制,歪斜着砸入水中,激起巨浪。
而大汉自身则是双目圆瞪,瞳孔中倒映出自己惊骇的面容,随即神采彻底消散,“噗通”一声自空中栽落,气息已绝。
黎泾伸手虚抓,将其宝瓶、软甲等物摄入虚囊,随即化作遁光离去,不留痕迹。
此般厮杀不过几息之间,全无拖泥带水之态。
约莫小半时辰后。
一道气息渊深的云霞遁光赶至此处,来者乃是一位身着破碎道袍、浑身血污的老道,显然已是历经一番苦战。
但观老道周身气息沉静模样,定然厮杀取胜,伤势极小。
而其眉眼则与那大汉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与那大汉关系匪浅。
只见他按下遁光,掐指法诀,引动霞光而来,施展寻踪之术:
“云霞作目,寻迹引踪,显!”
下一刻。
天地之间,那一重重飘散各处的云霞登时化作道道流光而来,汇聚而成一对硕大巨目,随后降下灵光注入老道双眸之中。
“嗡!”
老道举目望去,果然见到一道火属罡气踪迹飘向远端天际。
只不过,那罡气极其细微,不过瞬息之间就已消散,全然不够老道循迹而去。
“如此手段,看来不是寻常小妖,定然已是步入三小关之大妖,对付此般大妖,需得设些手段方才有把握……”
老道心中细细念道,再然后已是驾驭遁光而去,打探自身徒儿与那火属罡气交接下落。
只待消息打听到,便可设下陷阱,伏杀对方!
“此仇,定要血债血偿!”
……
而于此时,黎泾已携冰锥抵达另一片激战区域。
此处人族筑基修士明显谨慎许多,各据方位,与云梦大泽大妖缠斗,见黎泾这寻常三境狐妖掠过,只是警惕地扫视一眼,并未贸然脱离战阵追击。
战场厮杀,多是扮猪吃虎之辈。
若非有确切把握,他们绝不会放弃已然困杀的大妖,转而去招惹新来大妖。
正因如此,黎泾反倒乐得清闲,继续驾驭遁光,穿梭于各处战场,仔细搜寻石吼的下落。
如此前行三千里水域战阵。
细细搜寻之下,也是耗费了数日光景。
于此期间,又有数位自恃实力的人族筑基将他当作软柿子,尾随追杀,但皆被黎泾引至僻静处,以雷霆手段灭杀,尸骨无存。
渐渐地,这片战阵区域开始流传一个消息:云梦大泽一方有一赤狐大妖,专以弱示人,实则为诱饵,其周遭定有伏兵,单独遇之,切莫轻追。
而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云梦大泽这边。
这一日。
当黎泾遁光经过一处作为临时补给点的岛屿时,一道沉稳的传音落入他耳中:“这位赤狐兄弟,还请留步。观兄台行止,似乎并非我云梦大泽本属出身?”
听得此言,黎泾当即按下遁光,停在岛屿高空之上。
与此同时。
只见小岛密林之中骤然升腾而起一道土黄色遁光,气息厚重,赫然已达“砺心”关修为。
光芒散去,显出一位身形敦实、面容粗犷,披着岩石般甲胄的大妖,自报名号:“我乃此地战阵统属之一,‘岩壑君’,不知这位道友名号是何?”
如此一言既出,黎泾心下便知对方这是已然对他来历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