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丹室内的地火渐熄。
林清昼将最后两炉温养好的丹药收入玉瓶,瓶身温热,药气精纯。
他起身,将今日炼成的丹药尽数装入储物袋,径直去了玄丹司的丹库交割。
值守的管事早已熟悉这位寡言却高效的林家公子,清点、录入、结算贡献一气呵成,并未多言。
然而交割完毕,林清昼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直接返回丹室继续炼丹,他略一沉吟,转身朝着烽原郡城墙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城墙,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煞气便愈发浓重,混杂着法术爆裂后的焦糊味和妖兽特有的腥臊,令人作呕。
往来修士大多面带疲惫,不少人身负伤势,灵光黯淡的法器上沾着凝固的暗红血迹。
林清昼步履从容,周身气息却悄然流转。
心念微动间,精纯的青元灵力自丹田涌出,引动周遭天地间散逸木德生机,迅速在他体表凝聚、交织。
眨眼功夫,一袭古朴而神异的甲胄便覆盖了他原本的衣衫。
这甲胄并非金铁锻造,而是由无数片虚实相间的青金色菩提叶层层叠叠构筑而成。
叶片脉络清晰,边缘流转着坚韧的光泽,彼此勾连呼应,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散发出磅礴生机与清净之意。
正是他修炼已久的《千叶菩提身》。
此法虽早已练成,但今日还是头一回显现于人前。
菩提叶甲覆体,不仅将外界污浊血腥的气息隔绝大半,更带来一种沉静厚重的安全感,令他心中那丝躁动也平复了几分。
他缓步登上巍峨的城墙,菩提叶甲在昏暗天光下流淌着淡淡的青金辉晕,在周围一众或狼狈、或疲惫的修士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林清昼恍若未觉,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城外那片如同绞肉场般的焦黑大地。
随即,他便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
林清鹤正独立于一处稍显空旷的墙垛旁,黑衣上沾染了些许血污与冰霜碎屑,周身气息略微波荡,显然刚经过一番激战,正在调息回气。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蓦然转头望来,冰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兄长?你怎么来了?”
林清昼眉头深皱,并未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并未看到那个本该在此的身影,不由沉声反问道:“祁肖呢?”
他此前特意叮嘱过祁肖,务必看顾好林清鹤,如今他自己竟不见人影。
林清鹤闻言,解释道:“兄长放心,这边战场因不断有筑基修士斗法的余波扫过,妖兽暂时放弃了从这边上墙。
肖哥见这边暂时稳定,便赶去左侧那段吃紧的城墙支援了,我略作调息,稍后也要过去。”
林清昼看他气息已趋于平稳,这才微微颔首,心下稍安,也随之一同望向城外。
只见不远处半空之中,灵光闪烁,气劲纵横,轰鸣之声远远传来,仍觉震耳欲聋。
林承昀正静立于空中,身前悬浮着一本厚朴的古籍虚影。
那古籍并非实体,却凝实无比,封面呈深褐色,似由无数老树皮压缩而成。
表面天然生着繁复的年轮纹路,内里纸色则如旧年落叶,散发出沧桑的气息。
簿页未启,一缕枯淡气息已悄然漫开,
如春尽花谢,秋深木落。
书页忽的无声翻动,每一页翻过,便有一圈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左侧波纹呈枯黄之色,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瞬间失去活力,黯然跌落。
对面一头通体覆盖赤鳞、口喷毒炎的蜥蜴状筑基妖物体表的妖光竟也随之微微一暗,仿佛被抽去了一丝活力。
而右侧波纹则显出青碧之色,蕴含着催发生机的奇妙力量,不断滋养着林承昀自身。
令他久战之下,气息非但不衰,反而愈发绵长深厚,周身隐隐有虚化的嫩芽抽枝幻象生灭。
这正是林承昀仗之成道的仙基——『春秋簿』的外显之象,借由这件特制的法器,将其威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以一敌四,独战四头筑基妖兽,竟丝毫不落下风!
那四头妖兽,其中一位已然化形成一名身材极其魁梧、肤色黝黑、头顶一对弯曲巨角的壮汉,身上的皮肤有不少裂纹,气息也有些不稳。
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每一次劈砍都带有撕裂大地的恐怖力量,隐隐能看出是位牛妖。
另外三头则并未化形,一只双头怪鸟,羽翼扇动间掀起道道蚀骨黑风。
一只人立而起的巨熊,咆哮声震人心魄,利爪挥出带着土黄色的沉重罡芒。
以及那头不断喷吐毒炎的赤鳞巨蜥,一只前足此前不知为何脱落了下来,此时刚刚长出。
牛妖再动,四蹄踏地震起千重石浪,
浪尖未至,便已枯黄,化作飞灰,被风轻轻一吹,散成齑粉。
牛妖怒吼,声浪未出喉,皮毛再次浮现裂纹,裂纹中透出斑驳锈色。
它愤怒低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日光下寸寸剥落,像一页被岁月撕去的旧书。
怪鸟振翅,双首并啼,一啼生雾,一啼生风。
雾与风并作,天地霎时昏黑,黑风中隐有青黑雷火,专蚀修士神魂。
林承昀面上浮现了几分认真之色,在场的四只妖将中,只有这「翳景鸓」可能对他产生几分威胁,血脉不俗不说,仙基『偃风阙』也对他颇有几分掣肘之意。
林承昀眉心微蹙,左手并指如笔,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封”字。
字落成纹,瞬间化作百丈藤蔓,穿风裂雾,将雷火尽数卷入叶间,轰然炸开,却只在叶脉上留下一道焦痕,转瞬即被新叶覆盖。
能看出此法消耗不小,林承昀的气息第一次紊乱了一瞬。
巨熊咆哮,双掌拍地,土黄罡芒化作百丈岩刺破土而出,直刺林承昀。
赤鳞巨蜥张口吐毒炎,火中藏碧磷之毒,沾之即腐。
林承昀袖袍鼓荡,书页再翻,一缕寒寂之气如白霜蔓延,焰光一寸寸黯,一寸寸冷,最终将毒炎连同岩刺一并冻结成暗红冰晶,悬于空中,宛如凝固的血泪。
战斗显然已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四头筑基妖兽气息已见紊乱,眼中焦躁与愤怒之色渐浓。
反观林承昀,依旧神态从容,举手投足间道韵自成,仙气缥缈,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执笔书写春秋,裁定万物兴衰。
林清昼看得叹为观止。
『春秋簿』这道仙基,虽归于枯荣大道,却隐隐有着几分青阳律令中“催发”与“引召”的意蕴,将木德予夺生死的霸道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玄妙无穷。
正当他沉浸于观摩这高阶修士的斗法时,身旁的林清鹤已然调息完毕,周身寒气复涌。
他对着林清昼一点头:“兄长,我灵力已复,这便去左侧寻肖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