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蛊虫早已先一步进入探查,确认并无活物或其他危险。
林修韫身形在殿门前凝实,心念一动,浩瀚的蝗群并未散去,而是如同忠诚的卫兵般环绕殿宇飞舞,隔绝内外。
她不再犹豫,素手轻推,沉重的青玉殿门发出“轧轧”轻响,向内洞开。
殿内光线柔和,同样弥漫着玉质光辉。
陈设简洁,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玉丹炉,炉身刻着模糊的铭文,炉底与地面玉砖浑然一体,显然与地脉相连。
四周靠墙立着数排玉架,架上零星摆放着一些玉瓶、玉匣,多数已空空如也,或只剩下些许残渣。
林修韫目光扫过,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排玉架。
她小心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拔开以某种玉石雕琢而成的瓶塞。
一股清冽微甘、略带玉石气息的丹香顿时飘散出来。
她凝目看去,只见瓶底躺着三颗通体莹白的丹药,虽历经漫长岁月,竟依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活性!
“竟还能用……”林修韫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探索古仙遗迹,最令人无奈的便是寻获丹阁。
因为岁月太过久远,绝大多数丹药的灵气早已散尽,药性全失,化为尘埃。
但玉真一道以虚实转化著称,其特有的“玉石炼丹”之法,成丹后丹药性质更近灵玉,存放时限远超寻常草木所炼之丹。
这瓶中丹药,恐怕已在此沉寂了数千年,竟还能保有灵性,足见此法神妙。
她将玉瓶谨慎收好,又接连检查了其他几个玉瓶、玉匣。
收获颇丰,共寻得还能服用的莹白玉丹十一颗,另有两瓶丹药虽灵气大损,但作为研究古丹方的样本亦极有价值。
此外,还在角落发现了几枚以灵玉片刻录的丹书玉简,以及一些古老丹方。
丹方上记录的正是那种莹白玉丹,林修韫对丹道涉猎不深,但略一浏览,也知其价值非凡。
她小心地将所有玉简丹方收起,自家真人精研丹道,对这些古玉真炼丹之法定然极感兴趣,回去后正好献上。
殿内其余之物,便无甚特别。
一些散落的玉器饰品,灵气已失,沦为凡物。
那尊青玉丹炉虽是不错的筑基级数法器,但已与殿宇地脉深深勾连,强行取走不但耗时费力,还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禁制反噬。
林家不缺这一尊筑基丹炉,林修韫自然不会在此浪费宝贵时间。
这里并无紫府级数的灵物和灵器,迅速清点完收获,她不再停留。
心神微动,殿外环绕的浩瀚蝗群再次涌动起来,『祸延生』的集木意向更加活跃亢奋,掠夺与搜刮本身,便是一种对“泛滥”与“蔓延”之道的践行。
蛊虫传来的感应中,其余大殿的气息已在远方显现。
林修韫身形再次化为淡绿流光,融入汹涌向前的虫群阴影之中,疾掠而去。
………………
玲琅天内,玉华流转。
林修澈背靠一根冰凉的蟠龙玉柱,眉头紧锁,目光紧锁前方三十丈外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暗红色衣裙的女子,身段窈窕,面容隐在朦胧血雾之后,看不真切。
然而她周身弥漫的气息却让林修澈脊背微凉。
血气如纱,浊息翻涌,隐隐有炉火燥意与脏腑腥气交织,分明是修行“异府同炉道”的魔修气象!
所谓异府同炉,本与紫府金丹道同出一源。
修士将自身五脏六腑视为异府,以血气为薪,浊念为火,同炉共炼。
此法进境极快,威力凶悍,更因常年炼化脏腑浊气,周身会自然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血腥与脏腑腥臊的独特气息,极易辨认。
只是……中原各家紫府势力,明面上早已不修魔功,即便偶有旁支子弟暗中沾染,也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进入玲琅天这等众目睽睽之地。
这女子,究竟从何而来?
林修澈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沉静。
他并非嗜杀之人,修行正炁,讲究的是教化人心、引人向善,而非一味斩尽杀绝。
若在平日野外遭遇,他或许会先行试探,问明来历,再决定是擒拿还是诛灭。
可此刻,他身处玲琅天,是奉了自家真人之命前来探查。
而太清真人偏偏将他径直投放在这魔修面前——这其中深意,由不得他不细思。
是让他动手除魔?还是另有安排?
林修澈脑海中闪过自家真人这些年诛芮姬、灭双栖、涤荡东海的事迹,心中渐明。
自家这位叔父行事,看似温和,实则果决,对魔修更是从不容情。
特意将自己送来,总不至于是找这魔修合作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轻气,周身气息悄然变化。
原本内敛醇和的浩然正气,自四肢百骸、丹田识海之中涌出,如春风化雨,又似朝阳初升,温煦光明,涤荡周遭弥漫的血腥浊气。
『明心筵』。
仙基运转,林修澈的身影在玉质辉光中隐约高大起来。
虚空中,似有无形诵读书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初时细微,继而朗朗,字字清晰,皆是圣贤教诲、正道纲常。
这声音直透心神,能照见本心,唤醒良知善念。
正炁对魔修确有压制,但并非如明阳、青阳那般有着极强的克制关系。
其克制更多体现在“教化”与“涤荡”之上——以煌煌正道之言,破心中阴私之魔;以浩浩清正之气,洗周身污秽之浊。
故而修真界中,偶有正炁修士因目睹太多人间污秽、朝堂阴暗,对自身所持之道产生怀疑,心神失守,反而堕入魔道。
但林修澈不同。
他曾在京州为官近十载,见惯宦海沉浮、人心晦暗,却始终持心守正,未曾动摇。
那份历练打磨出的不仅是处事手腕,更是坚如磐石的道心。
此刻仙基运转,他心神澄澈,目光清明,直视前方那团翻涌的血雾。
随着正炁弥漫,诵读书声愈发洪亮,那一直静立不动的红衣女子,终于有了反应。
血雾骤然沸腾!
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自雾气中迸射而出,交织成网,又似无数飞梭穿梭虚空,直扑林修澈周身要害!
『血摩梭』。
林修澈眼神一凝。
此乃血炁道统流传最广的一道仙基,东海魔修大半修行此法。
其特性便是化血为梭,无孔不入,迅疾歹毒,专破护体灵光,蚀人精血。
然而此术亦有明显弱点——血梭虽密,杀伤却因分散而显不足。
施术时施法者周身血雾弥漫,防御空虚,最忌被人强攻。
林修澈既知此术根底,自然不惧。
他周身的浩然正气随念而动,化作一道凝实浑厚的乳白色气墙,挡在身前。
千百血梭撞在气墙之上,如雨打芭蕉,发出密集闷响。
血光与正气相互侵蚀消磨,气墙微微荡漾,却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林修澈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长剑已然在手。
剑长三尺,剑身狭直,色如秋霜,剑锷处镶嵌一枚白玉,此刻正随着林修澈的正炁灌注,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此剑名“守正”,乃是林氏为他筑基时特意请炼器师铸造的上品法器,与他所修正炁天然相合,剑身铭刻“正道直行”四字,对邪秽之气有额外克制之效。
剑乃百兵之君,于正炁修士而言,不仅是兵刃,更是礼器,是“正”与“直”的象征。
林修澈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正气与剑光交融,愈发浩大堂皇。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一步,那弥漫的血雾便如遇沸汤,剧烈翻滚,向后溃散。
红衣女子的身形在血雾中隐约显现,她似乎想要移动,却被正气枷锁束缚,动作迟滞。
林修澈不再犹豫,守正剑扬起,剑光熹微,却带着一股无可辩驳、无可违逆的正之意境,简简单单,一斩而落!
剑光过处,血雾如冰雪消融,那道红衣身影一声未发,便在煌煌正气的照耀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血色光点,簌簌飘散。
林修澈持剑而立,周身正气未敛,眉头却紧紧皱起。
“……死了?”
他方才那一剑,虽未留手,但更多是试探与压制,并未动用杀招。
按照常理,这魔修至少也该挣扎反击,或施展保命秘术遁走才对。
可对方竟似毫无抵抗之意,任由剑气加身,形神俱灭?
周围,玉质的地面与廊柱上,沾染了零星的血色光点,正缓缓渗入,留下淡淡红痕。
天空依旧玉白,却逐渐变得晦暗,开始下起血雨。
纵然筑基修士陨落的异象已然显现,但林修澈心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他维持着『明心筵』的运转,守正剑横于胸前,浩然正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探查,同时身形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寸玉砖。
半个时辰过去。
血雨早已止歇,洞天自有净晦之能,玉华依旧,仙乐缥缈,一切如常。
林修澈缓缓收剑,却并未归鞘。
他站在原处,望着红衣女子消失的地方,眼神深处充满了疑虑与凝重。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
一位修行异府同炉道的筑基魔修,即便不敌,也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一剑诛灭,连半点反抗的痕迹都无。
除非——
林修澈忽然想起临行前,太清真人曾似无意地提过一句:
“玲琅天虚实交织,眼见未必为实。”
他缓缓吸了一口清冽的灵气,冷静下来。
莫非方才那魔修,并非真实存在?
而是某种幻象?禁制显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守正剑,剑身光洁如初,方才斩灭血雾,未留下丝毫污秽。
正炁在体内平稳流转,仙基运转无碍,甚至因除魔而愈发激昂,心神亦未受侵染。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方才确实杀了一个魔修。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林修澈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将守正剑归鞘。
无论方才那是何物,既已消散,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继续探索这玲琅天,完成真人交代之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物的玉质地面,转身朝着林修韫提前给他蛊虫所在的方位,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