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晶宫。
林清昼随着敖叡穿过重重廊柱,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宫阙连绵,不知几许深远,廊庑皆以整块的水晶雕琢而成,廊柱上缠绕着赤金蟠龙纹,龙睛以鸽卵大的深海夜明珠镶嵌,光华流转,照得四下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砖,缝隙间填着细碎的五色珊瑚砂,行走其上,隐有淡淡灵光自足底泛起。
两侧立着数十尊执戟虾兵,甲壳鲜亮,气机沉凝,竟皆有筑基修为。更有曼妙蚌女垂手侍立,着绡纱长裙,鬓边别着明珠,眼波流转间俱是恭顺。
主殿更为开阔,穹顶高悬九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按九宫排列,洒落柔和的清辉。
殿中设有一张宽大的碧玉王座,座上铺着不知名异兽的银白色皮毛,边缘缀着流苏,每一根流苏末端都系着一枚细小的铃铛,随风轻响,音色清明,有凝神静气之效。
敖叡行至王座前,却不坐下,只随手一挥,王座旁便无声浮现两张略小些的珊瑚椅,椅面铺着冰蚕丝垫,他先请林清昼坐在客位,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道:
“仓促之间,不及备下盛宴,唯有些许东海特产,聊表心意,还望大真人莫嫌简慢。”
话音方落,便有蚌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玉盘,盘中盛着鲲肝髓、冰玉藕、千年珊瑚醴等物,灵光弥漫,香气袭人。
敖叡端起一只碧玉酒樽,向林清昼示意:
“还未恭贺大真人勘破参紫,大道在望。三十载光阴,于紫府不过弹指,阁下却已勘破参紫,此等进境,古来罕有。本王虚长千岁,至今犹困于中期门槛,思之着实惭愧。”
林清昼执杯还礼,青瞳之中莲影沉静:
“太子殿下过誉了,龙属寿元绵长,根基雄浑,殿下承东海气运,他日破关,不过水到渠成。”
敖叡哈哈一笑,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承大真人吉言,说来,像阁下这般年纪的大真人,莫说当世,便是翻遍龙宫典籍,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往后若有需东海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本王虽偏居海域,些许薄面,海外多少还是给几分的。”
他放下酒樽,目光在林清昼身上转了转,似有深意:
“大真人今日莅临,想必不只是为了观瞻我这寒酸水府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并不绕弯:
“确有一事,前番殿下曾言,若林某能除此二獠,可入殿下私库,任选一物为酬,如今故渊、綤翚已伏诛,林某特来履约。”
“好!”
敖叡抚掌起身,玄袍上绣的金龙随之游动,映着殿顶珠光,愈发显得张扬:
“我答应的事,自然作数,还请大真人随我来。”
二人离了主殿,沿一条斜向下的水晶长廊行去。
廊壁渐深,色泽由浅碧转为墨蓝,两侧镶嵌的明珠也愈发硕大,光华却内敛深沉,照得廊中一片幽静,隐约能听见极深处传来低沉的水流轰鸣,似是直通海眼。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海底石窟。
石窟穹顶高逾千丈,倒悬着无数钟乳石般的晶簇,每一根都流淌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彼此勾连,形成一道天然禁制,封锁住石窟中央那扇巍峨的青金巨门。
巨门高约百丈,宽数十丈许,门扉上浮雕着无数繁复古老的纹路,有日月星辰、山海异兽、乃至模糊的先天神文。
门缝紧闭,严丝合缝,却自内而外透出一股浩瀚如渊、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奇特的灵压。
林清昼驻足门前,仰首观望,眼中若有所思。
“『忌金』……”
他轻声低语。
世间原有五金,各司其职。
可其中『齐金』与『库金』却因上古一场变故,意外连环抱锁,二金道性相冲,合为一“忌”。
非但未能因合并而威能倍增,反而彼此掣肘,失了原先的被蓄与藏纳之性,变得不伦不类,如同鸡肋。
龙属先辈却另辟蹊径,以此『忌金』为核,铸就这扇宝库大门。
二金虽失攻伐收纳之妙,但其“相锁”之意却成了绝佳的封印,兼之金德本就坚不可摧,以此镇守宝库,反倒比寻常禁制更加稳妥。
敖叡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旋即笑道:
“大真人好眼力,不错,正是『忌金』,此门乃先祖采四海精金,辅以秘法铸成,便是大真人亲至,若无特定法诀,也难强行破开。”
他说话间,已抬手结印,指尖龙影盘旋,一道赤金中透着幽蓝的龙力打入青铜巨门。
“嗡——!”
门扉上浮雕的纹路逐一亮起,光华流转,日月轮转,星辰明灭,异兽低吼,那奇特的灵压骤然暴涨,却又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如潮水般向内收敛。
“轧——轧——轧——”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自门内传来,青金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线。
刹那间,难以形容的宝光自门缝中喷涌而出!
七彩流转,辉耀满窟。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机混杂着各种属性的道韵,如同决堤洪水,扑面而来。药香、矿气、草木清芬、金石锐意……无数气息交织碰撞,竟在门前的虚空中激荡起肉眼可见的灵潮涟漪。
林清昼青瞳之中莲影微旋,已将门内景象尽收眼底。
宝库内部空间远比外界所见更加广阔,似有须弥芥子之妙。
穹顶是一片朦胧的星空幻影,星辰皆是以顶级灵珠镶嵌,洒落柔辉。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其上陈列着一排排高大的多宝架,材质非金非玉,泛着暗沉光华。
架上宝物琳琅满目,难以尽数:
有赤红如血、内蕴凰影的长剑悬于空中,自行嗡鸣,有湛蓝冰晶凝结的莲台静静旋转,散发冻彻神魂的寒意。
有土黄大印置于玉案,印纽雕作山岳,沉重如山,有青翠欲滴的藤蔓缠绕玉柱,叶片上天然生有道纹,吞吐生机……
更远处,灵光氤氲成雾,隐约可见丹炉、阵盘、古籍、符箓之影沉浮,每一件皆气息不凡。
而在宝库打开的那一刹那,足足数十道或深或浅的青碧光华,在林清昼踏入宝库的刹那,如同乳燕归巢,自发从各处飞起,化作道道流光,欢欣雀跃地环绕在他身周!
这些皆是品阶极高、灵性十足的青木灵物与灵器,此刻感应到林清昼身上那纯粹浩大的青阳气息与滔天命数,竟主动示好,恨不得立刻认主。
敖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瞳孔深处微不可察地缩了缩,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张扬笑容:
“大真人当真为青木所钟,天命所归,若是大真人不弃,这些青木灵物,可一并带走,权当东海贺喜大真人突破参紫的薄礼。”
他这话说得大方,实则也存了试探之意。
纵然是紫府后期的大真人,见了如此多契合自身的顶级灵物,也难免心动。
但龙属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收。
林清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并未在那些雀跃的青光上过多停留。
他缓缓抬手,对着宝库深处某个被重重宝光掩盖的角落,轻轻一引。
下一刻,一方异常明亮、仿佛压缩了一小轮暖阳的光球,无声无息地越过重重流光异彩,破开灵雾,稳稳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光球入手温润,并不灼热,却有一种直达神魂的堂皇正大之感。
紧接着,在林清昼掌心青阳之力的微微激发下,这团明光骤然舒展——
“哗……”
仿佛有清澈的水流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一片金灿灿的、完全由精纯明阳灵机凝聚而成的池水虚影,自光球中涌现,悬浮于林清昼掌上尺许处。
池水不过银盆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光与热,每一道荡漾的波纹都绽放着浓烈的明阳光彩,与宝库穹顶上那些忌金晶簇洒落的辉光交相辉映,愈发显得神圣辉煌。
池水边缘,彩色云霞自然滋生缭绕,托起一方尺许高、白砖堆砌的玄台。
玄台之上,一根淡白色、略显纤细却充满韧性的枝条蜿蜒攀附,正盛开着一朵巴掌大小的花朵。
这花极白。
白得纯粹,白得耀眼,花瓣肥厚莹润,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又在边缘透出一抹淡淡的金晕。
花形似芍药,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却无半分俗艳,反而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娆与圣洁并存的气息。
花心处,一点金蕊微微颤动,喷薄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明阳灵机,仿佛整座宝库的光彩,在这一刻都被它夺走、凝聚于一身。
【帝煞白芍】。
敖叡眼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疼之色飞快掠过,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吸了口气:
“大真人当真好眼光,此乃【帝煞白芍】,乃是明阳一道的至宝,在紫府品阶的灵根中也属顶尖之列,号称【年年自开谢,落瓣为介虫】,珍贵至极。”
他略一叹息,解释道:
“此花一年一开,花期仅三日,凋零时,落下的花瓣会化为一种名为【介蝉】的微小灵虫。
此虫虽无灵智,却蕴含最精纯的明阳本源,无论用于炼丹、炼器、培育灵兽,乃至辅助某些特殊功法的修炼,皆有奇效,尤其对于……子嗣繁衍相关之事,更是无上妙品。”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很明白。
龙属繁衍艰难,厥阴一道又因蚀月宗之故,灵物稀缺且凶险,故而明阳属性的珍稀灵物,在龙宫宝库中也是最受重视的珍藏之一。
林清昼掌心托着那光球,其中金池摇曳,白芍怒放。
他立于这龙属宝库的珠光宝气之中,身后是环绕飞舞的诸多青木灵物,身前是这朵夺尽光彩的明阳至花。
这朵璀璨的白花倒映在林清昼的瞳孔中,狂风从宝库中席卷而起,青衣青年衣袍滚滚,转过头来,笑道:
“那便多谢太子殿下割爱了。”
敖叡虽肉疼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加爽朗几分:
“此物能入大真人之眼,亦是它的造化,本王既已许诺,自然言出必践。”
他拍了拍手,沉声道:
“龟丞相,取寒玉髓匣来,为大真人将此花封好。”
一直恭候在库门外的老龟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捧来一只通体剔透、冒着森然寒气的玉匣,将林清昼手中那团包裹着金池白芍的光球恭敬接过,以数道符箓封存妥当,这才双手奉上。
林清昼接过玉匣,入手冰凉,内里却暖意盎然,阴阳交融,保存得极好。
“殿下厚赠,在下铭记。”
敖叡摆摆手,亲自将林清昼送出宝库,又一路送至水晶宫外:
“大真人日后若得闲,不妨常来东海走动,龙宫别的不敢说,美酒灵肴管够,海景也还算别致。”
林清昼含笑应下,不再多留,周身青辉流转,化作一道澄澈青光,穿透重重海水,倏然远去,瞬息间便消失在幽暗深邃的远海之中。
………………
将林清昼送走,敖叡面上那热络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独立于水晶宫外的白玉阶上,望着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深海的水流无声涌动,拂动他玄袍上绣的金龙,龙睛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半晌,他转身折返宫中,却未回主殿,而是径直走向寝宫深处。
挥退所有侍从,敖叡抬手在寝宫一侧的珊瑚屏风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
机括轻响,屏风后无声滑开一道暗门,内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斜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敖叡步入其中,暗门在身后闭合。
他沿着甬道下行,两侧石壁湿润,生着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
行了约莫百丈,前方传来隆隆水声,竟是一处隐藏在宫殿下方的天然海渊裂缝。
裂缝宽不过数丈,却深不见底,幽暗的海水自下方倒卷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威压。
敖叡立于裂缝边缘,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张扬之态。
他沉默地脱下身上那件绣金蟠龙玄袍,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如斧凿刀刻,隐现淡金色的龙鳞纹路。
下一刻,他向前一步,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海渊裂缝。
下落过程中,他的身形开始膨胀,肌肤浮现出片片深邃墨黑的龙鳞,额角玉角生长延伸,四肢化为利爪,脊柱拉伸,一条强健有力的龙尾破衣而出。
“吼——!”
低沉的龙吟在狭窄的裂缝中回荡。
幽暗的海水里,一条长达百余丈、通体覆盖墨黑鳞甲、边缘流转暗金光泽的狰狞黑龙舒展开身躯,龙须飘拂,熔金竖瞳在深海中亮起,如同两盏不灭的幽灯。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龙躯,它摆动龙尾,搅动起无声的暗流,朝着海渊最深处缓缓游去。
………………
万丈深海之下,波流凝滞如墨,不见天光。
一方古老恢弘的宫殿静静矗立于海渊裂隙的最深处,通体以某种黝黑如铁的玄石砌成,表面布满亿万年海水冲刷的蚀痕,边缘却依旧保持着笔直锋利的棱角。
殿内光线昏沉,仅靠石壁中镶嵌的、散发幽蓝微光的深海明珠勉强照亮,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模糊的暗影在殿柱与廊道间无声游动。
最高处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形异常壮硕的灰发男子。
他并未完全维持人形,更像某种介于龙与人之间的古老存在,高颧狭眼,披头散发,两只眼睛大得惊人,透出幽幽闪烁的红光,如同阴沉迷雾里蛰伏的妖魔。
他身上松松垮垮挂了一件灰蓝色的软甲,甲衣缝隙间梳理出长长的灰白色毛发,顺着魁伟的身躯向下飘散,几乎垂落至地,手掌大如人头,指甲呈暗金色,寒光森森,此刻正随意按在由整块墨玉雕成的宽大扶手上。
敖叡踏入殿中时,已重新化为人身。
他面上不见半分平日里的张扬桀骜,眉眼低垂,步伐沉稳,径直行至王座阶下,而后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
“孩儿见过父皇。”
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大殿中回荡,被四周浓稠的海水吞噬得低沉而模糊。
王座上的身影——东海之主,【沧海涛元分水龙王】,敖苍,那双赤红如熔岩的瞳孔缓缓下移,落在了敖叡身上。
他未立刻开口,只是提起手边一只足有常人头颅大小的墨玉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有灰色的液体自嘴角溢出,顺着灰白的毛发滑落,滴在玉座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腥气。
良久,他才放下玉壶,低沉浑厚的声音如同海底最深处传来的闷雷:
“见过那血炁传人了?”
敖叡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颅更低了些:
“是,父皇。只是……”
他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如实道:
“孩儿从他身上,并未察觉到丝毫血怨秽气,相反,他一身灵力圆融清灵,神通气象堂皇正大,几乎与蓬莱仙宗的道子等同。”
敖叡眉头微蹙,声音犹疑:
“而且……此番再见,他身上隐隐透出一种奇特的威压,说句不敬的话,孩儿面对他时,竟隐隐有几分……面见父皇时的拘束之感。可林氏祖上,从未听闻与我族有过血脉交融的渊源……”
这话他说得已算委婉。
实际上,当林清昼立于宝库之中,青瞳平静望来时,敖叡心头掠过的,是一丝近乎面对龙君时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