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离州,雷鸣山。
山巅之上,玄黑石殿巍然矗立,檐角如剑,隐有雷纹流转。
殿前以整块玄岩石铺就,色泽沉黯,却自生微光,映得周遭一片肃穆清朗。
今日乃云霆真人祁肖开山立派、设玄雷宫之紫府法会,然环顾四周,来宾却并不算多。
祁肖毕竟新晋紫府,又远在江北,与中原诸多势力并无深交。
除却附近三四州内几家交好的紫府门派遣了真人亲至,余者大多只是着门下弟子送来贺礼,本人并未亲临。
云端设了十数席,此刻仅坐了五六人,皆是气度沉凝、周身隐有神通流转的紫府修士。
彼此间颔首致意,低声交谈,气氛虽不失礼数,却终究少了几分大典应有的喧腾热烈。
锦江妖王化作一名外貌俊美妖邪的男子,身着玄青鳞纹大氅,额角隐现淡金纹路,正坐在林清昼身侧。
他听闻林清昼会来,特地从壬水潭赶了过来,此刻正笑道:
“贤侄放心,既是你的好友开山立派,本王在此,北黎地界上,总无人敢轻易寻玄雷宫的晦气。”
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惊,他初来时便已震撼难言,这位林氏故交的晚辈,昔日尚需他看顾几分,如今竟已稳稳踏入紫府中期,气息深如古木,生生将他数百载苦修比了下去。
面上虽已平复,心中波澜却未曾尽消,故而言辞间愈发透出亲近回护之意。
林清昼含笑应道:
“有前辈看护,自是稳妥。”
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下方广场边缘一名垂首侍立的青衫少年。
不止是他,此刻殿中在座的几位紫府真人,看似随意交谈,神念却皆有几分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这也正是今日法会,许多紫府只送礼、不亲至的缘由之一。
林清昼垂眸,太虚视界之中,那少年周身银光炽盛,几乎要满溢出来,刺目异常。
自成就紫府、身怀命神通后,他也见过几位命数子,知晓当初顾衍与祁肖是如何被看出端倪。
在太虚中望去,这些人身上缠绕的命数之光实在太过显眼,宛如鹤立鸡群。
而眼前这位名唤霍子晏的少年……已不能用“显眼”形容。
他所立之处,周遭数百丈内的命数气机皆被扰得一片混沌紊乱。
林清昼能清晰感知到,若自己在此地施展命神通推演,或是下场干涉,极有可能被这股混乱之力带偏方向。
如此浓烈、如此张扬的命数显化……显然是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落下的棋子。
众人不愿轻易沾染,却又不敢公然怠慢,故而贺礼都送得极重。
林清昼方才扫过礼单,单是标注为“紫府灵物”的便有四五道之数,显是以厚礼代己身不至,既全了礼数,又避免了亲至可能引来的注目与因果牵连。
思绪微转,林清昼又想起霍子晏所修功法。
此前他问及,祁肖坦然相告,并直接将那部《长光掩星诀》拓印了一份与他。
这自然是极重的厚礼,但林清昼也未多客套,毕竟功法传承,信得过之人相互参详本是常事,无损根本。
他此番前来,同样备下了一部家中库藏的玄雷功法作为贺仪。
“《长光掩星诀》……『神布序』。”
林清昼心中默念,司天一道的传承,向来珍贵稀少。
古时司天一道全然被天庭所垄断,非天庭嫡系不得修之,如今各家之中虽然只有些许残篇收藏,却也比古时要好的多。
林家所藏,此前亦只有一部《盈虚斗转诀》,可修成『斗衡玄』仙基,与诸般雷霆气机相亲。
但这『神布序』,指向却更为明确专一,只与玄雷相近。
【司天之纲】……
林清昼默然。关于司天一道的真正起源,似乎被古天庭有意隐去,不似其他道统皆有清晰源头可溯。
世间多认为,此道直承天道,乃代天布序、执掌纲纪之途,其中玄奥,绝非等闲。
待清鹤出关,算算时日,家中下一代子弟也该陆续降生。
届时,或可择一心性澄明、算力出众的良材,授以此道……林清昼念头转动。
古来在阵道一途留下赫赫威名者,多精擅司天推算。
此道擅谋算、精布局,对阵道修习确有极大助益。
如今林家阵道传承虽有,却无特别出众的子弟承接,或可借此补全短板。
正思忖间,殿外太虚忽有寒意弥漫。
点点晶莹雪花凭空凝结,盘旋汇聚,瞬息间化作一道女子身影,翩然落在林清昼面前。
来人身着一袭冰绡雪缎裁成的广袖长裙,裙摆隐绣淡蓝寒梅暗纹,外罩同色云肩,腰束素白丝绦。
青丝如墨,仅以一支剔透的冰玉簪松松绾起,余发垂落肩背。
面容清丽绝伦,肤色欺霜赛雪,一双眸子澄澈如寒潭,顾盼间自有冰雪般高洁凛然之气。
殿中几位真人目光扫过她衣裙上的族徽与那身清冽磅礴、初入紫府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寒炁灵光,皆是心头一凛,认出其出身。
锦江妖王眼中讶色一闪,起身拱手笑道:
“可是北黎沈家的道友?观道友气息清新鲜活,周天圆融,想来是刚破关不久,恭喜恭喜!只是竟未曾见得寒炁冲霄之象,沈家秘法,果然玄妙。”
锦江妖王笑容满面,心中却是一惊,沈家本就有三位真人坐镇,雄踞三州,虽闻那位老祖寿元将尽,但余威犹在。
如今竟又悄无声息地添了一位新晋紫府,且看年纪,分明前途无量……沈家之势,恐怕非但未衰,反而更盛了。
林清昼微微一笑,起身拱手:
“沈师姐,许久未见。”
他早知沈素汐回族如此之久,多半在家中闭关,只是未料她恰在此时功成出关。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原本还有些疑惑的真人顿时恍然,看向沈素汐的目光更添几分复杂。
原来是沈家早年送入赤寰宗的那位天才,竟已悄然成就紫府归家……原先一些暗地里揣测沈家青黄不接、待老祖坐化后或可徐徐图之的心思,此刻不免消散大半。
沈素汐眸光落在林清昼身上,清冷的眼底亦泛起一丝波澜,轻声道:
“林师弟修行精进之神速,实出意料,原以为此番出关,总算能拉近些许,不想反倒被师弟甩得更远了。”
说罢,她转向主位的祁肖,敛衽一礼:
“不请自来,搅扰法会清静,还望云霆道友勿怪。”
祁肖早已起身,朗声笑道:
“仙子言重了,既是林兄师姐,便是自家人,何来搅扰之说?只是不知仙子如今尊号是……”
“太萦。”沈素汐声音清澈。
“原是太萦真人,祁某有失远迎,快请上座!”祁肖侧身引向预留的客位。
沈素汐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下方垂首的霍子晏,随即在祁肖指引下落座。
她此来确有话要与林清昼说,但眼下法会未散,并非详谈之时,也不急于一时。
待得仪式渐毕,宾客陆续告辞。
林清昼亦向祁肖道贺辞别,青光一闪,已遁入山外太虚之中,于不远处静候。
不多时,一缕冰寒气息破空而来,风雪汇聚,沈素汐的身影悄然浮现。
林清昼笑道:
“师姐成就紫府,异象尽敛,想必是沈家有要事布置,今日怎有暇来此?”
沈素汐摇了摇头:
“家中传承一道秘法,配合灵器,可在紫府修士破关或陨落之时,将引动的天地异象收束炼化,转为精纯灵资。
我平日修行不在族中,多一处冰雪之地对家中反是累赘,不如化为资粮,顺带掩去动静。”
她看向林清昼,目光沉静:
“以师弟见识,当知天素之事,那等层次的博弈,纵是金丹真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你我。
南明祖师若在宗内,尚可倚仗几分,如今他远游未归,宗内无人看顾全局,更当谨慎才是。
你修青木,寿元悠长,大可静待风云,待我等皆化黄土,你或许尚在鼎盛之年,何必急于一时,卷入这般漩涡?”
林清昼闻言,笑意温润依旧:
“师姐误会了,清昼虽有心求道,却从未想过将证道之望,寄托于‘天素’这般外物变数之上。”
沈素汐眉头微蹙:
“既如此,便更该远离,沾染过甚,易扰自身命数,《大衍天素书》是何等至宝?
此番举动,恐不过是它刚刚感应到清炁归返之机,做出的初次试探罢了。
莫说幕后那些存在,便是天书自身,多半也未抱太大期望。”
她神色有几分凝重:
“将这些人命数催化得如此显眼浓烈,或许正是要借他们在三十三州与四海之地游走,搅动、混淆世间命数轨迹,以便其后续真正落子布局。”
林清昼颔首笑道:
“多谢师姐提点,师弟心中有数。”
沈素汐见他神色坦然,并非执迷于此,心下稍安:
“你心中有数便好。”
林清昼转而问道:
“杨婉师姐与师姐同归沈家,如今可也在闭关之中?”
沈素汐摇了摇头:
“她仍在修行秘法,杨婉师妹修行天资并不出众,往日全靠丹药与勤勉方能勉强跟上我等步伐。
此番要将秘法修全,恐还需数十载光阴方能尝试闭关,相较之下,元曜师弟破关之期或反在她之前。”
她看了一眼下方雷鸣山。
“此地有天素子在,我等紫府尚可自守心神,筑基修士却极易被其扰乱的命数影响,出现意外。
故而我不便带她前来,再过些时日……待此间事了,我多半会带她回赤寰宗继续修行。”
林清昼犹豫一瞬,还是问道:
“沈老真人……如今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