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之上绽新蕊,迟暮之年焕新机。
那位痴迷于命理丹道的晚辈当时是怎么说的?
“妙哉!老祖掌枯荣轮转,神通垂象。
叔公此番筑基,枯木生华,迟阳复炽,暗合爻木之真意!
非唯自身之功,亦乃借得老祖枯荣道韵之余晖,位格交感,方成此迟暮之春!瑞炁一道,果然玄妙莫测,善假于物也!”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有理,纷纷颔首。
晦朔真人所修爻木之道,本就擅长于寂灭中蕴新生。
林绵晋这垂垂老朽的庸才竟能筑基,岂不正应了枯木逢春之象?
林绵晋当时立于人前,听着这番高论,面上依旧是一派枯井无波的淡然,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说得没错。”
在紫府心火的无边炼狱中,垂死的林绵晋意识回溯至此,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的确是运。”
他将那一百八十载岁月中,利用异宝,如同吝啬鬼般一枚枚积攒起来的“运之铜钱”,小心翼翼地从中数出了十分之三。
这笔庞大的积蓄,足以让任何一位修士获得一场改变命运的福缘。
他就这样,将其无声无息地支付在了筑基这最关键的一步上,买通了那看似不可能的天堑。
筑基已成,寿元虽延,但紫府天堑如万仞高山横亘眼前。
自那之后,他对那无形之运的收集与封藏,变得更加吝啬。
唾手可得的机缘?视若无睹,任其流过指尖,只取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最纯净的运之微光。
化险为夷的巧合?心湖不起波澜,只将其视为天地馈赠的一枚铜板,悄然纳入囊中。
微不足道的顺遂?亦不放过,如同老农俯身拾起遗落田埂的谷粒,积尘为岳,积露成渊。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真正活成了家族角落里一株半枯的老树。
他会观察并亲近那些气运过人的晚辈,从他们身边收集每一丝可能逸散的“福”、“瑞”、“吉”、“顺”。
将那些本该绽放于当下的运之花、福之果,尽数采撷、风干、深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至今日。
当那积蓄了四百六十载、厚重如渊海般的运势,在他道基最核心处,被那焚身的心火彻底点燃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也没有刺破苍穹的光柱。
一切都发生在静室之内,发生在他这具枯槁的躯壳之中。
那沛然莫御的太霄真元与福瑞真意,理所当然的从他道基最深处弥散开来,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地冲刷着每一寸濒临腐朽的经脉、骨骼、血肉、灵魂。
紫府心火之劫,在这股源自生命本源、历经岁月沉淀的磅礴生机的抚慰下,悄然褪去了暴烈与毁灭,化作滋养的暖流。
没有风云激荡,甚至未见天地异象。
只有祖地祠堂内,那盏原本随着主人气息微弱而摇曳欲熄的长明命灯,灯芯骤然一挺,火焰无声地转为温润而恒定的玉白色,散发着宁静悠长的光辉。
磅礴的生命力在他体内奔涌,原本如同枯树皮般布满深刻皱纹的肌肤,在灵光流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紧致,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他的身体,随着仙基高抬升阳,正顺应着突破紫府时带来的生命本质跃迁,向着最鼎盛,最青春的状态回溯。
静室内,灵气氤氲如雾,凝结在冰冷的石壁上,形成一面模糊的水镜。
林绵晋无意识地抬眼望去。
水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沟壑纵横的老者,而是一张年轻清俊,眉眼间依稀残留着当年那个沉默少年影子的脸庞。
恍惚间,林绵晋仿佛听到了镜中少年的呢喃,一如他当初在兄长坟茔前对大父许下的承诺:
“终有一日……我会代替兄长,担起家族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