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罗兰的目光后,埃利斯并未停下手中的炭笔,笔尖在纸面上继续沙沙作响。
“鲁道夫,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也知道现在这方世界的情况。”
他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微微停顿,那双跃动着魂火的瞳孔缓缓抬起,望向罗兰。
“整个艾瑟隆大陆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北地的冰原上,兽人部落与人类残军在雪地里厮杀,尸体冻成了冰雕。”
“南方的沙漠里,精灵的游击队与深渊恶魔在沙暴中周旋,水源被污染,绿洲被焚毁,东境的森林在燃烧,烟尘遮天蔽日,连白天都要点灯,西陲的山脉中,矮人的堡垒一座接一座地陷落,那些曾经锻造出无数神兵的锻炉,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城市变成了废墟,村庄化为灰烬,人们拖着残躯在荒野中流浪,为了一口水可以互相残杀,孩子抱着父母的尸体哭泣,老人跪在废墟中祈祷,而神明…沉默不语。”
他垂下眼帘,魂火在眼眶中微微摇曳。
“所以,我必须预想最坏的结果,从而做出预防措施。”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至少…防止那些无辜之人免于遭受更多的痛苦,这方世界,已经无法再经受任何摧残了。”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团墨渍。
“连霍兰那个信仰不坚定的混球,尚且会遭受‘圣辉之蚀’。”
他抬起头,魂火直视罗兰的双眼。
“那么你呢,鲁道夫?你身怀数位神明的眷顾,体内流淌着太多不属于凡人应该承载的力量,若是有一天,那些神明也沉默了,那些眷顾也反噬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说完,他再度低下头,继续在笔记上写写画画。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雨水从兜帽的边缘滴落,打在那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圈圈淡灰色的水渍。
“不,埃利斯……”
罗兰低下头,将笔记中关于范布伦的论述尽数记入脑海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笔记中的内容,为什么会如此详细?”
“很简单。”
听见罗兰言语中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埃利斯似乎是松了口气,抬起骨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细心观察,思考总结,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话后,他收起怀中的笔记,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干脆。
“好了,想来你也休息够了,那咱们就尽快完成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吧。”
“没问题。”
罗兰将笔记交还给埃利斯,顺势问道。
“不过……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方才听埃利斯的话语,他只知晓要掠夺范布伦体内的神性精华。
先不提“神性精华”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掠夺它的目的是什么呢?
况且......
罗兰微微皱紧眉头。
听埃利斯的意思,好似只有神眷者才具备“神性精华”这个东西,而范布伦……
他可不记得那位圣武士获得了什么神明的眷顾。
听闻此言,埃利斯有些无力地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鲁道夫,我真是有些怀疑,你是不是被霍兰那个蠢货上身了。”
吐槽完后,这位化为巫妖的同伴才缓缓开口。
“我已经探明了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正是此前毁灭艾铎隆的那名神秘龙裔,虽然他当时曾被击退,但眼下的实力已然今非昔比,踏入了半神之境,距离真正的神明,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所以,想要斩杀他、挽救此方世界的话,至少需要与他实力对等,而掠夺神性精华,就是为此。”
“也就是说……”
想到当初被他轻易击败、最终被观星者弗林封印的神秘龙裔,罗兰的面色不由得有些古怪。
那个家伙,现在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吗?
但知晓埃利斯不会夸口的罗兰并未过多纠结,而是陷入思索。
虽然“末世线”与“救援线”因为自己的提前回归而造成了不同的结果,但历史具有极为强大的惯性。
想来“救援线”的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那名神秘龙裔,也定然与其脱不了干系。
而眼下的情况,显然是因为那枚神秘晶石的缘故,致使他如同当时在金穗城之外所经历的时间旅行一般。
一旦某个既定的条件达到,他定然还是要返回他所处的时间线当中的。
这样一来……
罗兰将心中其余纷杂的思绪和问题暂且放下,正准备询问更多关于神秘龙裔的事情时。
不远处的雨幕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高大而扭曲,周身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彻底被暗金色的侵蚀所吞没,如同一层腐烂的铠甲附着在体表。
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的裂缝中涌出,在雨幕中拖曳出诡异的轨迹。
范布伦。
罗兰的心神骤然一滞。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范布伦眼下所展现的气息,已然与他不分伯仲。
那股从废墟中走来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覆,如同海啸压境。
这个圣辉之蚀……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在罗兰疑惑之时,观察了一番范布伦的埃利斯,瞳孔中的魂火渐渐舒缓,开口时那嘶哑的嗓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不错,看来我们这位圣武士并未从上一次与你的战斗中缓过来,这是我们的机会。”
说话之间,埃利斯已然挥动起手上的朴素法杖。
杖端的幽蓝色光芒在雨幕中炸开,化作数道光痕,攀附上二人的身躯。
一层层防护与增益法术在瞬息之间加持完毕,罗兰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薪柴,开始熊熊燃烧。
“呼……”
埃利斯长舒一口气,空洞的叹息声在雨中格外清晰。
似乎是见到计划终于要完成,这位巫妖用嘶哑的嗓音打趣道。
“要不是你非要护下那个小女巫,咱们哪还用这么费劲,只她一人体内的神性精华,或许就足够咱们的计划了。”
女巫?
瓦妮莎?
听这意思,她还活着?
回忆起此前霍兰关于同伴们下落的话语,罗兰当即开口。
“瓦妮莎她......”
话音未落,埃利斯已然摆手打断,枯骨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耐烦的弧线。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罗兰,放心,这是我们此前就做好的约定,我已经抹除了那个小姑娘的部分记忆,送往了安全场所,即便我们此行失败,她也不会受到任何波及。”
仿佛是此前被这个话题搅得有些心烦,埃利斯果断停止了关于瓦妮莎的言论,抬手将一样物件掷向罗兰。
“拿着吧,既然是霍兰临死前给你的,要是你不用的话,那个混球恐怕会伤心得睡不好觉,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上面没有圣辉侵蚀的痕迹。”
“砰!”
沉闷的响声被大雨所掩盖。
罗兰抓住物件,低头一看,不禁眉目微挑。
手中这样物件,正是此前在“未来”时间点、于迷雾之地击败活尸霍兰时缴获、却在回到“过去”后遗失的那面盾牌。
但与此前那枚稍显朴素、边缘破损的模样相比,此刻的盾牌已然面目一新。
通体呈现出温润的金白色,如同凝固的晨曦。
盾面中央浮雕着一轮旭日,旭日的每一道光纹都清晰可辨,边缘处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在雨幕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边缘不再是磨损的豁口,而是被一层薄薄的、如同火焰般的金色光晕所包裹,将雨水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