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埃利斯用力拍了拍胸口，总算将那块坚韧的食物顺了下去，随即有些嫌弃地瞥了霍兰一眼，语气里带着学院出身者特有的、对“常识”的淡然。
“梦魇？这算什么新鲜事，光是我们就读学院下属的‘异界生物管控与研究院’，常年禁锢研究的梦魇就不下三只，还有完整的驯化记录和契约样本。”
“它们不过是来自下层位面、以情绪和梦境为食的能量生物罢了，值得你这样神神秘秘的？”
霍兰闻言，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粗眉挑起。
“得了吧，我的‘博学’法师老爷！你们学院里那些玩意儿，是你们那些穿着丝绸袍子的老学究们开着防护严密的传送门，跑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位面角落，用一堆魔法陷阱和契约文书‘请’回来的家养宠物！”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光，压低声音强调。
“这不一样！这是野生的！在咱们的主物质位面，在碎星海那片鬼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险地里，自己冒出来的、没人知道来路的野生梦魇！这能一样吗？谁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有多凶，或者…带着什么别的东西？”
而坐在一旁的罗兰，在听到“梦魇”、“野生”这两个关键词组合的瞬间，瞳孔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泛起清晰的涟漪。
几乎不需要费力回想，那个于时间循环的银辉城中、在“秘银之蹄”昏暗马厩里见到的高大黑色身影，便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那匹异常神骏、仿佛由阴影与星辉糅合而成的梦魇兽，以及它带着某种熟稔意味的“话语”……
“嘿！兄弟！你怎么在这儿？这和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那句问候，以及对方明显认出他、且态度并不敌对的表现，此刻与霍兰口中的“碎星海野生梦魇”迅速勾连。
这意味着，在水晶历490年之前，他便已经与那头独特的梦魇有过交集，并且很可能建立了某种联系。
那么，最有可能的相遇地点，岂非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传闻出现野生梦魇的碎星海？
想到这里，一丝喜色掠过罗兰的心头。
从未来那次短暂接触来看，那头梦魇显然并非寻常凶暴的魔物，它拥有智慧，态度甚至称得上友善。
若能在此刻寻到它，并设法与之建立起更稳固的关系，甚至如【游侠】职业要求那般，使其成为认可的“伙伴”……
梦魇兽穿越阴影、踏足灵界、乃至影响梦境与情绪的卓越能力自不必说，足以极大提升机动力与战术的诡谲性。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能解决长途跋涉中可靠坐骑的问题，更能一举满足就职【游侠】的关键前置条件，为他打开一条全新的力量晋升路径。
心念电转间，利弊已然清晰。
罗兰不再犹豫，抬眼看向霍兰，黑眸中带着明确的专注与探询，直接问道。
“霍兰，关于那只‘野生梦魇’，你还打听到什么更具体的信息？比如它确切出现的区域、活动规律、目击者的描述、或者有没有人尝试接触或捕捉它？”
霍兰见罗兰神情认真，也收敛了和埃利斯斗嘴的架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努力回忆并组织着刚才听来的零碎信息。
“具体位置嘛…那几个家伙说法也不太一样，但都指向碎星海东北边外围那一块，提得最多的是‘尖啸海岬’和它南边一点的‘沉船湾’。”
霍兰用树枝在篝火旁松软的地面上草草划拉着。
“海岬那边据说风声邪门，跟鬼哭似的，沉船湾嘛，水底下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更多。”
“但话说回来，对碎星海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而言，这两处还算是‘门脸’地段，危险是有，可比那些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内海秘境、风暴旋涡要‘温和’多了，至少常有胆大的冒险者和捕珍奇的船队在那附近转悠。”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梦魇本身，说法就更杂了，有说是半夜在悬崖上看到一团移动的黑影，眼睛冒着幽火，靠近了就觉得心慌意乱，做噩梦，有说在沉船湾起雾的黎明，看到它踏着海面上的薄雾行走，蹄子不沾水，像道影子。”
“还有更玄乎的，说它偶尔会在月圆之夜，出现在某些特别古老的沉船残骸顶上，对着月亮‘嘶鸣’，但那声音直接往人脑子里钻，不是耳朵听见的。”
霍兰耸了耸肩。
“至于有没有人打过它的主意…肯定有。”
“听说‘血帆’和‘铁钩’那两个不怎么对付的佣兵团，前阵子都在那边晃悠，估计没安好心，但好像都没得手，反而折了点人手，具体怎么折的，传话的人语焉不详，估计是丢了面子不肯细说。”
“反正现在那一片，关于这梦魇的传闻是越传越邪乎，去碰运气和看热闹的人都有。”
听完霍兰这番虽不精确但脉络相对清晰的情报，罗兰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尖啸海岬与沉船湾，碎星海外围相对“可接触”的区域，正适合作为初步探寻的目标。
“既然如此......”
罗兰站起身，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目光扫过霍兰和埃利斯。
“我们调整路线，先行前往尖啸海岬一带。”
对于这个决定，另外两人都没有反对。
霍兰是出于对冒险的纯粹热爱。
至于埃利斯......
反正离开学院后也无处可去，跟着罗兰至少不必担心三餐。
接下来的数日行程，风景与气息悄然转变。
干燥荒原的粗粝感逐渐被空气中日益浓重的水汽与淡淡咸腥所取代。
道路愈发崎岖，并最终消失在连绵的、被海风侵蚀出无数孔窍与怪异形状的灰白色岩崖之下。
他们沿着古老海崖上猎人与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蜿蜒向东。
植被也变得不同，低矮、多刺、叶片肥厚以储存水分的耐盐碱灌木丛开始出现。
风的声音也不再是单纯的呜咽，而是夹杂了远处海浪拍打岩岸的沉闷轰鸣，以及掠过嶙峋石隙时发出的、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呼啸。
这或许就是“尖啸”之名的由来。
终于在离开灰岩城的第十数日午后，当三人攀上一处格外高耸的海崖转角时，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豁然展开在眼前。
前方，灰白色的岩壁如同被巨神之斧狠狠劈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内陆凹陷的弧形缺口，这便是尖啸海岬。
海岬两侧是高耸的悬崖，直面着浩瀚无垠、色泽深蓝近墨的碎星海。
海水在这里显得并不平静，即使无风之日，也能看到白色浪线不断撞碎在犬牙交错的暗礁与崖壁基部，发出持续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