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接触,都伴随着一名守卫的闷哼或惨叫,以及兵器脱手、身躯倒地的沉闷声响。
短短几个呼吸。
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守卫,看着那个黑发青年平静无波、甚至未曾沾染一丝血污的面容,终于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踉跄着向后瘫倒。
十余名精锐守卫组成的防线,土崩瓦解。
“跟紧我!”
霍兰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急切。
罗兰回身望去,视线穿透飘散的尘土与摇曳的火把余烬。
只见霍兰扛着昏沉的奥格,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埃利斯的手臂,正试图穿过那道被他暴力撕开的防线缺口。
然而,缺口之外,混乱并未平息。
那些之前被震慑或击退的参与者,在目睹十余名精锐瞬间溃败后,先是骇然,随即被更原始的求生欲驱动。
眼见出口近在咫尺,而最大的障碍似乎已被清除,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疯狂地涌向那道狭窄的出口。
霍兰三人立刻被这股汹涌的人潮裹挟、推挤,虽然距离罗兰不过十几步之遥,却被混乱的人体与挥舞的武器隔开,一时难以靠近。
埃利斯脸色煞白,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奥术护盾,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碰撞与误伤。
霍兰则怒吼着,用盾牌和身体硬扛,却如逆水行舟,举步维艰。
不能再耽搁了。
通道深处,那股令人骨髓发冷的灵能嗡鸣似乎又近了一些。
罗兰黑色的瞳孔深处,一点鎏金骤然亮起,随即如同滴入水面的熔金,迅速晕染、扩散,将整个眼瞳转化为威严、非人的鎏金色竖瞳。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遮天蔽日的龙翼。
仅仅是在那双鎏金竖瞳完全显现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以罗兰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并非单纯的精神冲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于生命层次与存在位格的碾压。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凝滞。
所有充斥耳膜的喧嚣。
怒吼、惨叫、武器交击、法术余音。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疯狂前涌的人潮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冲在最前面、面目狰狞的几人,脸上的暴戾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随即,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自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四肢百骸传来本能的战栗与僵直。
仿佛赤身裸体置身于远古凶兽的凝视之下,连灵魂都要被那鎏金色的光芒冻结、压碎。
“呃……”
“什么……?”
距离稍远些的人,同样感到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顶级掠食者的原始恐惧攫住了他们,狂热的求生欲如同被泼上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僵立在原地的本能。
连那些残存的、训练有素的暗月守卫,也在龙威掠过的瞬间脸色骤变,握紧武器的手指关节发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整个通道交汇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却越来越清晰的灵能嗡鸣,提醒着人们危险尚未远离。
凝滞的死寂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罗兰站在原地,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本就偏白的面色此刻透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无声滴落。
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但每一次吸气都似乎比往常更深沉半分,仿佛在无声地填补着什么骤然抽空的部分。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疲惫。
“消耗远超预计......”
“看来灵魂层面遭受的创伤,不仅使得施法能力受限,就连【龙威】这种依托精神本源驱动的龙族特性,消耗的精神力也远超以往,甚至触及了那尚未痊愈的隐痛。”
“不仅如此......”
抬眸看着眼前的场景,罗兰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释放的威压,其范围和强度……与全盛时期相比,恐怕连十之一二都未能达到,用以震慑这些精神并未高度集中、且刚刚被他武力所惊的寻常超凡者勉强还行,但若面对真正棘手的敌人,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思虑至此,罗兰招手。
“霍兰!这边!”
声音平稳清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霍兰浑身一个激灵,从源自灵魂的战栗感中挣脱,随后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恰好对上罗兰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慑人鎏金的竖瞳。
短暂的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掠过心头,但他迅速将其压下。
深吸一口气,扛紧肩上的奥格,拽了一把身旁同样因龙威而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埃利斯。
“走!”
霍兰低吼一声,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僵立、惊恐的目光,迈开脚步,沿着那道被龙威清空、无人再敢阻挡的路径,迅速奔向出口处的罗兰。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了许多的通道内回荡,夹杂着奥格无意识的闷哼与埃利斯略显急促的呼吸。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泥土与远处燃烧物混合的复杂气息,彻底驱散了地底的阴湿与血腥。
他们走出了废矿坑的出口。
眼前并非预想中开阔的荒野,而是隐藏在一处山坳的背阴面,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但堆满废弃矿石和简陋工棚的空地。
但与料想中不同,空地上并未见到那些先前被优先护送离场的、衣着华贵或气势不凡的身影。
或者说……
他们的身影,此刻已然化作了散落在地、姿态扭曲而无意识的躯体。
“砰!”
轻微的闷响并非来自远处,而是罗兰伸手,稳稳拦住了下意识想要踏步向前探查的霍兰。
他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鎏金色的光泽已然褪去。
瞳孔在适应了外界相对暗淡的星光与远处零星火把余晖后,锐利如鹰隼般扫过那片堆满矿渣的空地。
阴影之中,矗立着三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身影。
正是此前现身于暗月之厅、四名手持奇异短杖的高阶夺心魔中的三位。
它们暗紫色的厚重甲壳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其上天然形成的、如同神经束般繁复的纹路隐隐流动着灵能微光。
粗壮的触须在口器周围缓缓蠕动,尖端偶尔迸发出细微的电弧。
此刻,这三只夺心魔并未聚在一处,而是呈一个松散的三角站位,隐隐封锁了空地通向更开阔地带的主要路径。
左右两只如同沉默的哨兵,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头颅缓缓转动,覆盖着滑腻皮肤的面部朝向不同的方向。
非人的、缺乏瞳孔的暗色眼窝仿佛能吸收光线,精准地扫描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动静与能量波动。
手中那顶端镶嵌着浑浊水晶的短杖微微前指,杖身符文闪烁着蓄势待发的微光。
而位于三角中心稍前位置的那只夺心魔,则正进行着一项令人胃部抽搐、寒意直冲头顶的“工作”。
它的四根粗壮触须并未抬起戒备,而是如同最灵巧、最贪婪的蛇类,紧紧缠绕、吸附在一具瘫软在地的人类躯体头部。
那具躯体穿着剪裁精良、用料昂贵的暗紫色天鹅绒短袍。
正是那位名为格罗姆·影鳞的地精管事。
此刻,这位以精明与“体面”自诩的地精,圆睁着那双曾闪烁着市侩与算计光芒的黄澄澄眼睛,但里面早已没有任何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嘴巴微微张开,涎水混合着某种暗色的、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淌下。
而那夺心魔覆盖着滑腻暗色皮肤的头颅,正微微前倾,口器周围细密的、更小的次级触须高频颤动着,发出几乎轻不可闻、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与蠕动声。
伴随着这令人作呕的细微声响,地精格罗姆的头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向内“塌陷”。
并非头骨碎裂,而是一种更诡异、更彻底的物质流失。
仿佛他颅骨内所有的脑组织、记忆、乃至灵魂的渣滓,都被那些贪婪的触须强行抽取、吞噬。
夺心魔暗色的身躯微微起伏,甲壳上流淌的幽蓝色灵能光芒以一种平缓而满足的节奏明灭着,如同正在享用一顿期待已久的“珍馐”。
在它们周围,还零散倒伏着另外几具身影。
从残存的衣着碎片和散落的、价值不菲的饰品来看,依稀能辨认出正是先前被优先护送离开的几位“大人物”。
此刻,他们与格罗姆一样,成为了冰冷地面上无声的装饰,昭示着夺心魔狩猎的效率与冷酷。
夜风吹过堆满矿渣的空地,带起细微的尘土,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甜腥与更深沉的死亡气息,以及……
三股冰冷、黏腻、如同实质般锁定此地的灵能感知。
远处,废矿坑幽深的出口如同巨兽的喉咙,内里隐约的混乱与灵能嗡鸣似乎暂时被隔绝。
而眼前,一场无声的“盛宴”尚未结束,三双非人的“目光”,已齐齐转向了新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