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罗兰发散的思绪随着这句话瞬间回束,右手松开剑柄,不自觉用力按住了桌角。
“霍兰,你刚刚说…这是我们自艾铎隆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唔?”
听闻此言,霍兰砸了咂嘴中残存的酸涩酒味,偏头抬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鲁道夫,我说…这好像也没过去几年吧?怎么?幽暗地域暗无天日的日子,让你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模糊感?嘿——”
话说到一半,霍兰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面上渐渐浮现出笑容的罗兰,调侃着开口。
“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你就这么高兴吗?都说了别跟埃利斯学那些……”
提起那个熟悉的名字,霍兰面上的神情顿时一滞,沉默不语。
而罗兰见状虽然收敛起了面上的笑容,但内心却仍然激动无比。
无他,“艾铎隆分别”这个明确的时间节点,让罗兰瞬间便分辨出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按照杜尔迦的说法,也就是原定时间线,在艾铎隆坠入幽暗地域后,他与杜尔迦和杜垩登相识,并且一同经历了漫长的冒险,积攒了深厚的情谊。
等到诸事皆毕后,他才重返地表。
而眼下他所处的那个时间线,由于不知名的原因,杜尔迦觉醒了“未来”的记忆,这便使得他提前返回了地表,而后前往环月城拯救特蕾莎和瓦妮莎,从而过早介入了霍兰方才口中那场席卷了整片艾瑟隆大陆的战争。
也就是说……
罗兰沉吟着,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眼下他与霍兰的这次会面,是原本时间线的发展过程,也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根据他从幽暗地域回归地表的时间点,分裂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在幽暗地域盘桓多日,重返地表后同伴们死伤惨重的末世线。
而另一个,则是未在幽暗地域盘桓、迅速返回地表前往环月城的救援线。
也就是他方才在窥探神秘晶石之前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救援线的世界中,有他的存在,虽然可能仍然要经历诸多危险,但霍兰……
至少不会变成这样吧?
欣喜之余,罗兰看向眼前的霍兰。
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看着眼前同伴的模样,心中仍然难免酸涩,不由自主地开口。
“抱歉,霍兰,如果我早点从幽暗地域返回地表的话......”
“哈!鲁道夫,别这样……”
听闻此言,霍兰身体前倾,用仅剩的那只手掌轻轻拍了拍罗兰的肩膀。
“没必要自责,我的朋友,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要说抱歉的话……”
霍兰佯装的洒脱再也无法维持,眼中浮现出浓郁的悲痛。
“那也该是我对你说抱歉,作为破晓余烬的副团长,在团长不在的时候,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团员,没有……”
说到一半,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渐渐哽咽,原本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
“我还是什么都拯救不了,就像以前那样,洛山达那个老混球…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正在缓缓熄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燃料的烛火。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霍兰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不是肌肉的抽搐,不是筋脉的跳动,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存在。
它在皮肤下游走,从脖颈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眶,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得灰败、干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罗兰正要开口。
“嗤。”
一声轻响。
霍兰的左眼眼眶中,涌出一缕暗金色的液体。
那不是泪水,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更加黏稠的、如同熔化金属般的存在。
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木质的桌面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霍兰?”
罗兰猛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
但霍兰的反应更快。
那只仅剩的手掌猛地抬起,死死攥住罗兰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病态的苍白。
他的头低垂着,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别…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我控制不住……”
罗兰没有松手。
他的精神力探入霍兰体内,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想要抓住那股正在肆虐的诡异力量。
但那股力量太过混乱,太过狂暴,如同被搅碎的镜面,将他的精神力割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勉强看清那股力量的本质。
那是信仰的崩塌。
是神明沉默后,信徒体内那些曾经被神恩滋养、被圣光守护的东西,失去了束缚,开始反噬宿主。
如同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宫殿,轰然倒塌。
如同一条被截断了源头的河流,泛滥成灾。
霍兰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灰败的、干枯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更多的暗金色液体。
液体在空气中凝固,化作某种半透明的、如同树脂般的物质,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的骨骼开始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肌肉开始膨胀,将破烂的衣袍撑得撕裂。
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霍兰”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罗兰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霍兰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液体开始凝结、硬化、生长,如同一株从腐烂土壤中破土而出的枯树。
半透明的、如同树脂般的物质从裂缝中涌出,在他体表蔓延、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层诡异的、如同铠甲般的硬壳。
硬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没有温度,没有亮度,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存在感。
如同死亡本身在凝视。
酒馆里的人开始尖叫。
有人从椅子上跌坐在地,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连滚带爬地朝门口冲去。
“圣辉之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惊恐。
“又有人…又有人圣辉之蚀了!”
“快跑!快跑!”
“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看!”
声音戛然而止。
罗兰没有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曾经是他同伴的存在。
霍兰....或者说,曾经是霍兰的存在,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经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已经被半透明的硬壳覆盖了大半。
左眼眼眶中涌出的暗金色液体已经凝固,将那只眼睛彻底封死。
右眼依旧睁着,瞳孔中却没有了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如同风声般的低语。
“洛山达……”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这个老混球…终于…还是抛弃我了吗……”
硬壳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将那张木桌压得吱呀作响,将脚下的地板踩得龟裂。
那些半透明的、如同树脂般的物质从裂缝中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拉伸、变形,化作一对诡异的、如同枯枝般的翅膀。
翅膀上没有羽毛,只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纹路中流淌着暗金色的液体,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罗兰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但他没有拔剑。
因为他看见,在那片空洞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中,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在挣扎。
那是属于霍兰的,属于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可靠的壮汉牧师的最后一丝意识。
它正在被那股暗金色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吞噬,如同暴风雪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罗兰松开剑柄,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那具正在被“圣辉之蚀”吞噬的躯壳的肩膀上。
那层硬壳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霍兰,听我说。”
那具躯壳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不是什么都拯救不了。”
罗兰的手掌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股正在肆虐的力量压下去。
“你救过的人,比你杀过的多,你守护过的人,比你辜负过的多,你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是废物,而是因为你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霍兰!霍兰!”
眼见霍兰的变化并未停止,罗兰一时间有些急切,不断地呼喊着同伴的姓名。
但此时的霍兰显然已经无法听见任何言语。
不,应该说就连罗兰自己,好像也无法听见自己的话语了。
眼前的一切骤然停滞,视野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膜。
所有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弭。
还未等罗兰察觉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视线中的景象已骤然发生转变。
天地倒悬,画面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而后再骤然重组,变为了与方才酒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
罗兰深吸一口气,掩下方才因霍兰异状而心生的阵痛,正准备探查时。
“哗啦啦啦!”
滂沱大雨的冲刷声忽然闯入耳畔,随之而来的,便是阴冷的潮湿感扑面而来。
但这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