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格拉兹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的荒野上。
天空是深邃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与未熄的晚霞交织,云层低垂,偶尔裂开缝隙,露出其后缓缓转动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璇。
那些光点并非星辰,而是某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
像是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荒野上的一切。
脚下的大地龟裂,沟壑纵横,裂缝中流淌着三条色彩截然不同的河流。
暗金色的熔岩河流动缓慢而庄严,如同凝固的黄金在燃烧。
血红色的血气河沸腾如岩浆,散发着灼热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战意。
青铜色的雷电河电弧跳跃,闪烁不定,每一次跳动都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空间裂痕。
三条河流在他脚下不远处交汇,汇聚成一座由三色光芒交织而成的圣坛。
圣坛上悬浮着一柄剑。
那柄他方才在环月城上空见过的、朴实无华的银白色长剑。
此刻,剑身流转着三色光纹,剑尖朝下,剑柄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暗紫色晶体。
晶体的表面不断浮现又消散着面孔。
格拉兹特认出了其中一张。
那是狄摩高根。
不,是狄摩高根在陨落前的瞬间。
双头扬起,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眸中燃烧,却在晶体表面凝固成永恒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
只得向四周扫视而去。
荒野上矗立着无数石柱,高低不一,表面刻满符文。
最高的那根石柱上刻着巨龙浮雕,缠绕着青铜色的雷电。
旁边的石柱刻着骑士与战马,覆盖着暗金色的纹路。
另一根石柱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柱身布满裂痕;还有一根半透明的石柱,内部有流动的暗影。
石柱之间由锁链连接,锁链上悬挂着无数破碎的面具。
面具上残留着恐惧、愤怒、不甘。
那是死亡的气息,是被彻底击败后残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
风从荒野尽头吹来,拂过石柱,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让格拉兹特的灵魂都在颤抖。
因为那嗡鸣中,他听见了无数声音的叠加。
有巨龙的咆哮,有骑士的战吼,有野蛮人的怒嚎,有施法者的低吟,还有某种更加古老的、让他本能感到战栗的低语。
“这…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与狄摩高根融为一体、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巨爪,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刻在血脉深处的东西。
那是面对不可抗拒的力量时,灵魂本身发出的哀鸣。
他想要调动体内那股与狄摩高根共享的、源自深渊最深处力量,却发现那些力量如同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一般,变得迟钝而迟缓。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奔涌的幽绿色火焰,此刻只能勉强在鳞片缝隙间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而那三条河流,还在流淌。
三色光芒,还在燃烧。
那道站在圣坛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格拉兹特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
只有平静。
一种如同荒野本身般的、亘古不变的平静。
然后,罗兰开口了。
“欢迎来到……”
他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低沉而清晰,如同从那些石柱中传出的嗡鸣。
“我的领域。”
“领…领域?胡言乱语!”
陌生的词汇像一根针,刺入格拉兹特心底最脆弱的那道缝隙。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恐惧,不知道这片荒原为何让他灵魂战栗,更不知道那个站在圣坛前的人类,为何此刻看起来比狄摩高根还要高大。
但他不能退。
幽绿色的光柱从他双爪间轰然涌出,粗壮得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峰,裹挟着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之力,直直轰向罗兰。
这一击,他曾在环月城上空酝酿,却被阿斯塔禄打断。
这一击,他本打算在献祭之后用来了结一切。
现在,他只想让眼前这个人类闭嘴。
光柱撕裂荒野上的空气,所过之处,大地崩裂,碎石飞溅。
三条河流被那股冲击波掀起滔天巨浪。
暗金、血红、青铜三色光芒在荒野上空交织、炸开。
然而,光柱在罗兰面前陡然停住了。
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距离其身前三尺的地方凝固。
幽绿色的能量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疯狂翻涌、炸裂,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罗兰甚至没有任何动作,足以将环月城夷为平地的毁灭之力,在他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碎裂、消散。
格拉兹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这…这不可能……”
“在领域中,没有什么不可能。”
罗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在格拉兹特耳边低语。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划。
那道光柱便如同被撕裂的布匹,从中间裂开,化作两股能量洪流,从他身侧掠过,轰在身后的荒野上,炸开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中,暗金色的熔岩河涌了上来,将那些被撕裂的大地缓缓愈合。
“领域,是我意志的延伸,在这里,你面对的不仅仅是我的剑。”
罗兰随手从身旁拔出一把插在地面上的兵刃。
“你面对的是我所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死亡。”
话音未落,身形依然消失在原地。
格拉兹特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青铜色的雷霆在他身侧炸开,剑锋从虚空中刺出,直取狄摩高根左侧头颅的眼眶。
他仓促抬起触手格挡,那根粗壮的触手在触及剑锋的瞬间便被雷霆撕成碎片。
“啊!”
格拉兹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
但罗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血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燃起,那是野蛮人的血气,却比此前在环月城上空的更加炽烈、更加凝练。
血气从荒野上的血红河流中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让他每一剑都裹挟着曾在死亡边缘迸发的绝望怒焰。
【破限刻痕】。
但此时在领域中,原本需要燃烧生命才得以施展的力量,无需任何代价。
剑锋再次斩落。
这一次,斩在狄摩高根右侧头颅的脖颈处。
暗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那是骑士的誓约,是守护的意志,此刻却化作一柄足以撕裂鳞甲的利刃。
格拉兹特的身形被那一剑劈得向一侧倾倒,暗紫色的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而罗兰的身形没有任何停歇,在荒野上穿梭,快得如同一道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