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是罗兰踏上这片大陆以来,难得真正放松的时光。
月影镇与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镇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戒备森严的哨卡,甚至很少见到佩带武器的巡逻队。
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见面时彼此颔首致意,眉眼间带着一种在魔物猖獗的时代近乎奢侈的从容与安宁。
“这地方…有点意思。”
第二日傍晚,霍兰靠在旅店门框上,看着不远处湖面上倒映的晚霞,难得没有嚷嚷着要加餐。
他挠了挠头,铜铃眼里带着几分困惑。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就是…待着舒坦,心里头踏实。”
“那是因为你没有随时被人惦记着钱包。”
埃利斯慢悠悠地接话,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街道。
“这里的人看你的眼神,和别处不一样。”
他说得没错。
罗兰也注意到了。
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镇,陌生人相遇时,目光总会在彼此的武器、行囊、衣饰上快速掠过。
那是生存的本能,是危险世界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但这里不是。
月影镇的人们看他们,目光里也有好奇,但那种好奇不带掂量,不带戒备,只是单纯的、平和的好奇。
偶尔有人会多打量几眼黑风,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交谈几句,并无畏惧或敌意。
“是因为苏伦女神的庇护。”
范布伦从外面回来,听到众人的话语后便开口回答道。
“月影湖畔有历代守湖者布下的结界,魔物无法靠近,镇子里这些年几乎没有发生过恶性事件,偶尔有些小麻烦,也都被路过的冒险者顺手解决了。”
他说到“路过的冒险者”时,特意看了罗兰一眼。
罗兰知道他说的是艾伦。
那个曾经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这一带口口相传的名字。
“挺好。”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钟楼的尖塔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五日的时间,在这样安宁的节奏里,过得飞快。
转眼间,大典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月影镇便已苏醒。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比往日更加喧闹。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朝圣者、商贩、凑热闹的旅人,已将这座平日宁静的小镇挤得满满当当。
罗兰推开房门,走下楼梯时,厅堂里已经热闹起来。
霍兰正站在壁炉旁,低头摆弄着身上的新衣。
那是一件深棕色的短袍,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简约的银色纹路。
他一会儿拽拽袖口,一会儿扯扯衣摆,铜铃眼里满是别扭。
“这玩意儿…也太紧了吧?”
他嘟囔着,使劲吸了吸肚子。
“穿惯了宽松的袍子,这玩意儿勒得慌!走两步都觉得喘!”
“那是你的肚子勒得慌,不是衣服。”
埃利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慢悠悠的,带着惯有的讥诮。
霍兰扭头看去,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埃利斯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法师袍。
月白色的细羊毛料子,剪裁得体,边缘绣着银线勾勒的星辰纹路,腰间的束带是深蓝色的皮革,配着一枚小巧的银扣。
一手握着法杖,一手随意地理了理袖口,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持。
“你…你这是……”
霍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是准备去相亲吗?”
埃利斯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霍兰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温和得近乎慈祥。
“霍兰。”
他轻声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活了这么多年,至今还是一个人?”
霍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嘴。”
埃利斯收回目光,施施然走向桌边坐下。
“但凡你能把说出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也不至于如此。”
“你!”
霍兰的脸又涨红了,刚要反驳,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范布伦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那副惯常的旅者打扮,而是穿上了属于圣武士的正装。
深灰色的战袍熨得笔挺,胸口的圣徽擦得锃亮,腰间佩剑的剑鞘也特意换了新的,暗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霍兰和埃利斯身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
“霍兰先生,您的衣领没有翻好。”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替霍兰整理了一下。
“还有,这腰带的扣法不对,应该从右侧穿入,否则走快了容易松脱。”
霍兰被他摆弄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布。
“埃利斯先生。”
范布伦转向年轻法师。
“您袍子下摆沾了一小块灰尘,可能是刚才上楼时蹭到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需要擦拭一下吗?”
埃利斯低头看了看,眉头微挑,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范布伦的目光又扫向楼梯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鲁道夫先生呢?”
“还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