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先于意识归来。
如无数细碎的火星。
从指尖、膝肘、脊背、额角,沿着每一条神经缓慢燃烧、汇聚。
特蕾莎知道这是身体在向她报告损伤。
左肩胛被能量射流贯穿,右肋至少两根骨裂,全身多处灼伤与撕裂伤,神赐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她没睁眼。
耳鸣如潮,淹没了远处帝国士兵混乱的呼喝与呻吟。
意识如同漂浮在潮水之上,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不由自主地,向着某个方向沉去。
暮色四合。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行装,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注视。
特蕾莎站在三步之外,细剑收于腰间,剑柄鲛皮已被她握得光滑。
她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声音如她惯常那般淡。
“我要走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去哪里。”
“北方,听说那里的法罗萨公爵在招募剑术教官。”
沉默。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
她甚至准备了答案。
能力不足、需要磨砺、无法再像累赘一样跟在队伍后面。
那些话她在心中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确保每一个字都客观、冷静、不带任何软弱。
但他只是说。
“保重。”
没有挽留和追问以及多余的情绪。
她本该松一口气。
只是握着剑柄的指节,直到第二天天亮都没有松开。
特蕾莎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情绪。
这是真理之神的恩赐,也是神眷的代价之一。
恩赐是她可以窥见人心的暗流。
那些藏于笑容下的敌意、沉默中的算计、恭顺背后的杀机。
一切于她皆如摊开的书页,清晰,寡淡,别无惊喜。
而代价是,她几乎忘记了如何将自己的那本书合上。
读心并非她主动索取的能力。
它像呼吸,像饥饿,像脉搏的跳动,是成为神眷者的那一刻便烙印于灵魂深处的附属品。
她无法关闭,无法过滤,无法在人群穿行时不被四面八方的思绪刺穿耳膜。
因此她沉默。
沉默是她为自己构筑的屏障。
因此她离开。
离开,是因为她在他身上读不到任何东西。
她窥不见他的内心。
那些她想知道的,他如何看待她,是否信任她,是否……
曾经注视过她。
全都沉在那双黑色眼眸的深潭底部,被层层浓雾笼罩,被某种她无法穿透的力量封印。
他的灵魂于她,是一座紧闭的圣堂,无门可入,无隙可窥。
这让她恐惧。
不是恐惧未知,而是恐惧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测。
若连神眷之力都无法触及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而她,又凭什么停留在他身侧?
北方的大雪覆盖了一切。
她在银松森林深处独自穿行,细剑饮过霜巨人的血,也曾在暴风雪夜斩断偷袭的狼群喉管。
法罗萨公爵的聘书她婉拒了,北地贵族晚宴上那些毕恭毕敬又暗自掂量的心思太过嘈杂,她宁可宿在野外,听雪落的声音。
风雪声没有心音。
很好。
但暴食仍在。
这是神之印记的阴影,如影随形,无法割离。
无论她吃下多少食物。
整只烤岩羊、三大条黑麦面包、整锅鹿肉炖菜、成篮的冬浆果。
她的身体都毫无变化。
体重不增,体态不改,小腹平坦如初。
那些食物沉入无声的虚空,留下被注视的窘迫与永不停歇的空洞。
旅店的侍者会偷偷看她。
一个人吃完六人份的战斧牛排,瘦削的腰身依然不盈一握。
客人们窃窃私语,她听得见每一句。
“怪物吧。”
“你看她那么瘦”
“神眷者都有代价的,我听说……”
她每次面无表情地放下刀叉,结账,离开。
只是饿。
不是腹中饥饿。
是灵魂某个角落,始终无法被填补。
她也曾在深夜尝试回忆那个人的料理。
金黄软糕的甜香、岩蹄兽肋排的焦脆边缘、酸浆果汁在舌尖炸开的清凉。
然后她发现那种空洞感更清晰了。
于是她便不想再回忆了。
然后,那一天来了。
那时她在东部边境的一处小镇。
旅店角落,窗外飘着冷雨。
她面前摆着十人份的晚餐。
刀叉切开肉排,汁水溢出,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内心则在思考下一个目的地。
是横跨大洋,去往传闻中的黄金乡,还是......
他所前往的艾瑟隆大陆?
思绪仍在蔓延,但下一刻,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昏迷,而是她的存在被某种浩瀚无垠的力量拎起,像巨人捻起一粒沙尘。
她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真正的河流。
那是流淌着亿万碎片的光之洪流,每一片都是一个瞬间,一个世界,一个已然消逝或尚未诞生的“真实”。
她的意识在洪流中如同一粒被抛起的尘埃,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意义。
然后,有什么,或者说,有谁,托住了她坠落。
那不是手,不是意志,甚至不是可以名状的存在。
只是一道目光,从无穷遥远的彼方投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唯有足以压垮亿万星辰的重量。
一道信息沉入意识深处。
不是话语,是烙印。
“因汝与契约者之羁绊,逾时空之障壁,去。”
去?
契约者是谁?
何为羁绊?
去往何处?
没有答案。
光之洪流吞没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时空的裂隙中挣扎了多久?
一秒?
一世纪?
无法度量。
她只是感知到“时间”如同枯叶般层层覆压在她身上。
她在坠落中看见王朝的兴衰如泡沫生灭,看见诸神的低语在山巅风化,看见大陆在漫长的酷寒与复苏之间轮回了数十个周期。
当她终于从虚空坠入真实,星辰是陌生的轨迹,空气中魔力的浓度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就连风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她后来用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艾瑟隆大陆。
但这却不是她技艺中那个布满失落文明的遗址,而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