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兰凝神远眺,试图从那些细微的能量扰动与几乎微不可察的光点中拼凑出更多信息时,霍兰那带着困惑的粗嗓门在他身侧响了起来。
“鲁道夫,你看什么呢?那片黑咕隆咚的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牧师驱马凑近了些,顺着罗兰的视线望了望,除了更深的黑暗什么也没看出来,铜铃眼里满是纳闷。
罗兰收回目光,没有隐瞒,低声说道。
“哀嚎裂谷那边,那片我们准备绕行的坡地方向,似乎有能量扰动,还有极其短暂的法术闪光,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争斗。”
“有人在打架?”
霍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随即又压低。
“嗨,这鬼地方有人打架有什么稀奇的?范布伦,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圣武士缓缓点了点头,深灰色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意外。
“霍兰先生说得没错,哀嚎裂谷地形复杂,资源特殊,既是冒险者的坟场,也是某些‘猎人’的围场,更是亡命徒与黑暗生物的乐园。”
“为了争夺珍稀矿物、猎捕特殊魔物、或是解决私人恩怨而爆发的冲突,在这里并不罕见,上个月,我还听闻有一支帝国探索队与一伙自称‘裂齿兄弟会’的盗匪在谷底遭遇,双方为了几块高纯度的影铁矿和一头受伤的雾隐兽幼崽大打出手,据说死伤不小。”
霍兰一听,铜铃眼立刻亮了起来,他搓了搓手,看向罗兰,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惯有的“凑热闹”心态。
“怎么,鲁道夫?听你这意思…是不是想过去瞧瞧?万一能捡点漏呢?那些打架的家伙身上,说不定有好东西!”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埃利斯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声。
年轻的法师抚摸着法杖,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听听,多么典型的霍兰式思维,‘瞧一瞧’、‘捡点漏’?我亲爱的霍兰,你是不是又把鲁道夫和你那套‘路过战场不忘扒拉两下’的冒险准则混淆了?你以为他会和你一样,看到任何风吹草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凑上去,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吗?”
“埃利斯!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霍兰的脸又涨红了,梗着脖子反驳。
“我霍兰大爷那是合理利用机会!冒险者的事,能叫‘扒拉’吗?那叫…那叫战场物资回收!是勤俭持家!你懂个屁!”
“哦?勤俭持家?”
埃利斯挑眉,语气慢悠悠的。
“包括上次在溺亡者之礁,你试图从两头鱼人尸体下‘回收’那枚据说被压在下面的金币,结果差点被珊瑚叉扫中的那次?”
“还是之前赶往橡木城的时候,你非要去‘瞧瞧’那伙溃逃的地精留下了什么‘好东西’,结果踩中了它们匆忙布下的捕兽夹?需要我提醒你,是谁帮你把那该死的夹子从你那双宝贝靴子上弄下来的吗?”
“那…那是意外!是情报失误!”
霍兰被戳中痛处,声音更大了,手舞足蹈地试图辩解。
“再说了,最后那夹子不是被你用个冰冻术冻住才掰开的吗?也没见你少收我一个子儿的‘法术材料费’!”
“当然,知识和服务理应得到回报。总好过某些人指望空手套白狼。”
埃利斯寸步不让。
两人顿时又你来我往地争执起来,在这寂静的、弥漫着硫磺与危险气息的夜行山道上,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听着耳边愈发嘈杂的争执,罗兰抬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对于裂谷中发生的具体争斗毫无兴趣,正如他对霍兰与埃利斯的日常斗嘴习以为常但此刻只觉得聒噪。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月影湖畔,探寻时空紊乱的线索,这才是重中之重。
任何可能横生枝节、无谓消耗时间和精力的事情,都应该尽量避免。
“安静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正在争论的牧师和法师同时顿了顿。
罗兰转向范布伦,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范布伦,你刚才指引的路线,我们沿着山脊走,会靠近那片有异常的区域吗?有没有可能完全绕开,或者保持更远的距离?”
范布伦立刻明白了罗兰的顾虑,他沉稳地回答道。
“请您放心,鲁道夫先生,我选择的这条山脊路径,本身就是为了规避裂谷腹地最危险的区域,它只是沿着裂谷北侧的上缘蜿蜒,我们的视线或许能瞥见下方坡地的一部分,但实际路线并不会下降到那片正在发生冲突的坡地区域。”
“我们与他们之间,隔着陡峭的岩壁和相当一段垂直距离,除非他们打到山脊上来,或者我们主动偏离路径下去,否则不会产生交集。”
他指向左前方一块在黯淡星光下显出狰狞轮廓的巨大鹰嘴形岩石。
“绕过那块‘鹰嘴岩’,我们就开始转向,逐渐远离裂谷边缘,向更安全的内陆山脊深入,从那里开始,就算下方打得再厉害,也与我们无关了,只要我们保持警惕,快速通过,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听到范布伦肯定的回答,罗兰点了点头,心中的一丝疑虑稍稍放下。
“很好,那就继续按计划前进,霍兰,埃利斯,把精力留给你们该注意的地方。”
他看了还在互相瞪眼的两人一眼。
“保持安静,注意警戒。”
霍兰悻悻地闭上了嘴,埃利斯也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言语。
队伍重新恢复了安静,在越发浓重的夜色和裂谷传来的、仿佛呜咽般的风声中,沿着崎岖的山脊小路,向着鹰嘴岩的方向,小心而迅速地行进。
黑风蹄下的暗红微光与埃利斯杖头的奥术光球,如同黑暗中的两盏孤灯,顽强地切割着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
一行人沿着山脊又行进了约莫半个标准时。
路途愈发崎岖,有时甚至需要下马牵行,绕过湿滑的巨石与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谷深处升腾上来的、带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冷风,如同无形的手,不断试图将人推向深渊。
但得益于范布伦清晰的指引与众人小心的行进,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那块标志性的鹰嘴岩。
正如范布伦所言,绕过鹰嘴岩后,路径开始明显转向,逐渐远离令人不安的裂谷边缘,向内陆山脊的更深处延伸。
周遭的植被也从稀疏扭曲的枯木,变成了较为常见的低矮灌木与耐寒的针叶林。
虽然依旧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但那股来自裂谷的、仿佛直接吹拂灵魂的阴冷与呜咽声,终于渐渐减弱、远去。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带路的范布伦勒住了马,抬起手指向一处隐约可见的、突出于山坡之上的黑色轮廓。
“到了。”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就是‘守夜人废墟’。”
众人凝神望去。
在埃利斯法杖光球有限的光芒边缘,一片断壁残垣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山坡相对平缓的一处台地上。
那似乎是一座小型塔楼或哨站的主体部分,只剩下一半不到的塔身倔强地指向夜空,破碎的石块散落四周,与荒草和藤蔓纠缠在一起。
岁月的侵蚀与风雨的剥蚀,在石壁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让它几乎与背后黑沉的山岩融为一体。
唯有那相对规整的轮廓,昭示着它曾经的人工造物身份。
他们小心地驱马靠近。
废墟比远看时显得更大一些,除了那座半塌的主塔,旁边似乎还有一些附属建筑的基址,但都已坍塌得不成样子,被厚厚的苔藓与地衣覆盖。
空气在这里似乎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微弱,只有马蹄偶尔踩碎枯枝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倒是个避风的好地方。”
霍兰左右张望,卸下了些许紧绷,铜铃眼打量着残破的石墙。
“至少比在外头吹冷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