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看着月光下坐在栏杆上、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别别扭扭劲儿的阿尔薇拉，心中有些了然，又有些莞尔。
他走到露台边，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阿尔薇拉小姐，深夜来访，是有什么指教吗？”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过分热络。
阿尔薇拉似乎被这直接的询问弄得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城影，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风景。
几息之后，她才重新转回头，下巴依旧微微扬起，但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
“指教谈不上，只是…今晚之事，终究是你出手相助。”
她的话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避免显得过于郑重其事。
“我…来道谢。”
说完，她似乎觉得“道谢”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过于直白，立刻又补充道。
“这是应有的礼节，毕竟你确实帮了忙。”
罗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侧身，拿起靠在墙边、用破布条包裹着的“静默仲裁者”手杖，示意了一下。
“不必言谢，这柄手杖，以及之前的消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救回乔、获取月影湖畔的线索，以及这件战利品，已经抵得上他出手的“报酬”。
阿尔薇拉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小看”了的不悦，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懊恼。
她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
“那不一样！那是你自己夺得的战利品，是战斗的收获，并非我给予的谢礼。”
她看着罗兰，眼神认真起来。
“巨龙从不会亏欠任何有价值的帮助，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黄金宝石？稀有的魔法材料？或者……人类通常喜欢的领地、爵位头衔？以洛瑟兰大公对我的礼遇，这些并非难事。”
她列举着凡俗眼中珍贵的报酬，语气里带着巨龙对财富权势那种天生的、近乎漠然的掌控感，仿佛在说一堆可以随意搬动的石头。
罗兰再次摇头，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多谢好意，但这些……我暂时都不需要。”
财富？
他一路冒险积攒的已然够用，过多的外物反而是累赘。
权势？
他追寻的是时空紊乱的真相与自身力量的根源，而非在某个王国或公国里经营势力。
美女？
这个念头甚至没在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阿尔薇拉这下真的有些急了。
她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不接受谢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星光林海的老家伙们要是知道她受了“短生种”的帮助却毫无表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她不懂规矩、丢了巨龙的脸面。
“不行！”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必须说你想要什么！否则…否则岂不是显得我吝啬寡恩？”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
但眼底那抹因计划受挫而产生的淡淡焦虑，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责任感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矛盾情绪。
罗兰看着这位明显开始有些“强买强卖”架势的青铜龙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认真的，而且似乎将“给予适当谢礼”这件事，上升到了一种关乎巨龙荣誉和自身处事原则的高度。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
“阿尔薇拉小姐，我确实想不出眼下迫切需要从您这里获取什么具体之物。”
“出手对抗来袭者，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您，而您对乔有照顾之恩，也给了我重要线索，这本身已经构成了因果循环，无需额外酬谢。”
阿尔薇拉眉头皱得更紧，淡金色的眼眸盯着罗兰，仿佛在打量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龙族传统告诉她，恩惠必须偿还，而且是等值的偿还。
可眼前这个家伙，明明实力不错，潜力也诡异，却偏偏对巨龙眼中“理所当然”的报酬毫无兴趣。
她抱着手臂，苦思冥想了半晌，月光在她完美的侧颜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道灵光，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像你这样的…嗯，‘短生种’的想法，我确实不太了解。”
她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分析口吻。
“不过，既然你是一名四处行走的冒险者……”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罗兰。
“那么，对‘力量’本身的渴望，总该是有的吧？”
“力量”这个词，让罗兰心中微微一动。
他确实渴望力量，但并非无目的的贪婪，而是为了应对未来的危机，为了解开谜团，为了守护重要之物。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追求力量，是踏上这条路之人的共性。”
阿尔薇拉见状，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她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矜持与骄傲的神情。
“既然如此……”
阿尔薇拉微微扬起下巴，月光映照着她精致的脸庞。
“作为对你的答谢，以及对你今晚展现出的…还算不错的战斗素养的认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的提议增加分量。
“不如，我教你龙语吧。”
这句话说出口，露台上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只有夜风拂过城堡尖顶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更夫的隐约梆子声。
龙语。
并非大陆通用语，也不是精灵、矮人等种族流传的古老语言。
那是巨龙一族与生俱来的、承载着其血脉力量与古老智慧的本源之语。
每一个音节都可能蕴含着魔力，每一个词汇都可能指向某种自然现象或规则的本质。
对于非巨龙种族而言，学习龙语不仅是掌握一门古老语言，更是打开一扇通往理解巨龙力量、乃至部分世界底层法则的窗户。
这绝非用金钱或俗世权势可以衡量的知识。
阿尔薇拉提出这个建议时，脸上努力维持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但微微闪烁的眼眸和稍稍挺起的胸膛，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一丝得意与“终于找到合适谢礼”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