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循环的“同化”正在加速和扩散。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再次扼住了罗兰的喉咙。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发现线索的喜悦中，更没有时间等待同伴们慢慢“回忆”或自行挣脱这种侵蚀。
必须行动，必须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弥漫的、属于银辉城清晨的虚假活力与同伴眼中的迷茫一同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决断的动力。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安慰的言语。
罗兰果断地向前迈开步伐，动作干脆利落，同时以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
“伙计们，别发呆，拿出你们腰包里的笔记，翻开看看，然后......”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因他话语而聚焦目光的同伴们，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跟紧我。”
有了上一次循环的经历作为路线图，效率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们因不熟悉银辉城庞大的上城区布局而四处询问，耽搁了大量时间，等抵达下城区时已是傍晚，火灾刚刚燃起不久。
这一次，罗兰没有任何犹豫与耽搁。
他凭借着清晰的记忆，选择了一条最直接的路径，脚下步伐快而稳健，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穿过一条条整洁却冷漠的上城区街道。
不过片刻功夫，那座标志性的“沉降阶梯”圆形广场便已出现在眼前。
守卫的盘问、那番关于“下城区不值得观光”的公式化说辞与上次如出一辙。
罗兰依样应对，顺利通过了检查，登上了那散发着淡蓝光幕的透明升降平台。
当平台开始平稳下沉，穿过那层过滤屏障时，罗兰才趁着这短暂而相对私密的空间，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上一次循环中的经历，向同伴们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
艾薇儿迅速抓住了重点，翡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只要能找到办法与那个地下的…‘东西’进行接触，或者弄清它和循环的关系，我们就有可能打破这个牢笼？”
“从现有线索看，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罗兰肯定地点了点头。
闻言，杜尔迦、加尔维斯乃至刚刚从“认知干扰”中挣扎出来的布朗森，都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前路依然诡异莫测，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线挣脱的希望，这让众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加尔维斯问道，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鲁特琴弦。
“直接去找那个诡异造物？”
罗兰摇了摇头，目光透过升降台透明的墙壁，投向下方逐渐清晰的、杂乱的下城区景象。
“先去‘铁锈巷’，找一个叫蒙恩的孩子。”
迎着同伴们略带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
“上一次我进入那个地下设施，纯属巧合，是因为银辉城守卫队的攻击意外击穿了地面。”
“而据我观察，那处地下设施并未任何常规入口。”
这么说着，罗兰脑海中浮现出蒙恩叔叔濒死时的神态。
“但蒙恩的叔叔，在临死前显然知道地下埋藏着什么，说不定会知道找到入口的线索。”
说话间，升降台轻轻一震，抵达了底部。
光幕散去，下城区那熟悉而压抑的气息与景象扑面而来。
这一次，罗兰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周围那些麻木或警惕的面孔一眼。
辨认了一下方向后，率先踏出升降台。
然而，在下城区这片人际关系冷漠、人人自保的棚户区寻找一个特定孩童，远比预想的困难。
即便罗兰能清晰描述出蒙恩的大致样貌和姓名，得到的回应也多是警惕的摇头、冷漠的回避，或干脆装作没听见。
对于蒙恩那位脸上有疤的叔叔，罗兰所知更少，连名字都无从知晓。
在人口稠密、面容大多被生活磨去鲜明特征的铁锈巷区域，这样的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几次尝试都碰了壁，看着同伴们脸上逐渐浮现的焦躁，罗兰知道不能再这样无目的地浪费时间了。
“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
他停下脚步，摇头驱散一丝挫败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捕捉到了一个此前忽略的细节。
在上一次循环中，那个灰制服小头目在驱赶蒙恩时，曾呵斥道。
“早上拦住运尸车还不够！”
运尸车。
相比于一个不起眼的孩子，一辆前往特定地点、执行特殊任务的“运尸车”，其行踪必然会在麻木的社区中留下更清晰的痕迹，也更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
思路一转，罗兰不再询问孩童，转而向几个看起来消息相对灵通、或是在固定摊位营生的下城区居民打听。
果然，相比于对“找人”的警惕，对于“昨天是否有官方运尸车来过铁锈巷，去了哪里”这样的“公共事件”，一些人虽然依旧谨慎，但在钱币的微光下，还是透露了信息。
“往西边去了…‘旧铸厂’后头那片荒地，靠近渗水坑那边…晦气地方，平时没人去。”
一个蹲在墙角修理破烂工具的老头嘟囔着，飞快地将铜辉币揣进怀里。
方向明确。
罗兰不再耽搁，立刻带领同伴转身。
刚刚抵达地点一阵混杂着压抑哭泣、粗鲁呵斥与金属轮轴碾过不平地面的刺耳声响，便从不远处一条相对宽敞的岔道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四名身穿灰色制服、表情冷硬的守卫，正押运着一辆造型奇特、类似平板拖车的金属载具缓缓前行。
那载具没有牲畜牵引，底部悬浮着微弱的反重力光晕，行进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车上装载的“货物”......
是尸体。
数十具焦黑、蜷缩、形状凄惨的遗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柴薪般层层叠放。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与骨灰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远超寻常火灾后的气味。
许多尸体已经碳化变形，难以辨认生前种族与样貌，只有偶尔露出的、扭曲的肢体或半张残留惊恐表情的焦黑面孔，诉说着临终前的痛苦与绝望。
而在车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死死拉扯着一名守卫的袖口，用尽全身力气般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那是我父亲…还有母亲…求你们了！让我认一认…让我带他们走…他们不能就这样被拉走…求你们……”
正是蒙恩·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