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着后世的记忆,刘璋对于很多事情能够以一种跳出这个时代的思维去看待。
比如,称帝。
在封建时代,皇帝就是天,皇权至上的价值体系早已深入人心,如同一张大网,将无数英雄豪杰牢牢缚住。
不为天子,便为宰辅。
这几乎是所有人根深蒂固的想法。
多少绝世人物、顶尖人杰,都沉沦其中。
后世之人对于一些强行称帝之辈,多数都只轻描淡写的评述一句“利令智昏”,却很难体会和理解那种深入骨髓的执着。
刘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好!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言语只是一方面,漂亮话谁都会说。
真正令刘焉感到震撼的,是刘璋那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淡漠,那是装不出的。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看不透这一点。
仅凭这份心态,刘璋就比他强。
刘焉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书房角落的衣架,那里挂着一件华丽的冕服。
玄色冕旒前后,由白玉珠串联而成的九旒散发着莹莹光芒。
玄色与朱色相映衬的冕服上,绣着精致的十二章纹。
这是他耗费重金秘密打造的,每次看到它,心中都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向往。
可此刻再看,却显得格外扎眼。
“看来,我这个益州牧,是时候退位让贤了。”刘焉幽幽的说道。
言语之中,有对权力的不舍,有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也有对未能实现野心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这一刻,他彻底放下了。
权力这东西,握得越紧,反而越容易被它反噬,如今将它交给刘璋这样通透的人,或许才是对益州、对刘氏最好的交代。
“唯有能够放得下的人,才真正能够拿得起。季玉,希望你能够始终保持这样一种胸怀。”深深的看了眼刘璋,刘焉感慨道。
刘璋闻言,心中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没猜错,他的父亲,终究还是有格局的。
虽然前些时日得知贾诩谋划此事的细节后,他觉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没有任何证据会指向他。
甚至可以说贾诩也并没有做任何坏事,只是于无形之中给予了一些人提醒和帮助,然后就引起了一系列效应,出现了这个局面。
就是知晓一切后的刘璋,也难以说出贾诩的罪过,这种布局的手段太可怕了。
这一夜的乱局,实际上刘璋方并未直接插手,只是自卫,更谈不上什么造反。
但此事最终的既得利益者,终究是他刘璋。
即便没有证据,在有心人眼中,也是看的明白的。
就像是袁隗一家身死一样,没人能说是袁绍袁术的过错和推动,但明眼人也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刘璋来说,刘焉能够理解和支持自己再好不过了。他就不用再操心事后如何架空自己这个父亲的问题了。
哪怕不支持,刘璋也不过是多费些精力罢了,于公于私都无大碍。
究其根本,刘璋的动机并非是加害刘焉,而是纠偏父过、顺势掌权。
即便从情理的角度,忠汉室的优先级本就不低于孝父,刘焉僭越失德在先,刘璋的做法也没有什么错误。
更何况乱局的直接推手是赵韪,核心叛乱者是刘诞、刘瑁与益北豪强,刘璋是平叛者,所有的公开行为都有着绝对的正当性,只不过是能力太强了而已。
城防兵和东州兵感念其恩德,愿意听从,这也算错吗?
刘焉的松手,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