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这个时代永远地延续下去吗？”
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熄灭。烤恐龙肉的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弥漫在整个木质城堡的院落里。
哪个时代？
白垩纪吗？
这个问题在程心的脑子里盘旋着，她竟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程心不是傻子，狄奥伦娜费了这么多心思把她弄到六千五百万年前，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她过上田园生活，自己应该早就猜到这一点的。
思想者不具备人类的感性，它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自己被一次又一次地复活肯定也不是因为对方心善，甚至说，自己接二连三死在人类的私刑和公审中，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思想者布了盘简单的棋局，程心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现在，这颗子被摆到了白垩纪末期。摆到了那颗著名的陨石面前。
“你想让我阻止陨石坠落地球？”程心问。
狄奥伦娜没有否认。
程心点点头。
她早就猜到了这一点：狄奥伦娜没法触碰、干扰、影响任何物质世界。狄奥伦娜只存在于自己的“主观观察”中，也就是说，狄奥伦娜只能依靠自己来改变世界。
而且这一切还要建立在自己自愿的前提上。
狄奥伦娜坦诚地说：“世界是很精妙的，我在信息场层面上可以做到许多事情，读取信息、复制信息、在信息场的不同信息节点之间跳跃，但推动一颗直径十公里的小行星，那需要直接作用于物质本身。思想者做不到这个。至少我这个备份做不到。”
狄奥伦娜歉意地说：“我微操能力很差。”
程心喃喃道：“所以你选中了我，我是后天中期武者，推力上限大约在十吨级。从理论上讲，只要提前在陨石经过的轨道上等它，给它一个微小的横向力，就能让它的轨道偏离零点几个角秒。”
六千五百万年前的陨石，零点几个角秒的偏差不会产生任何直接的能被观测的结果，那位面壁者也很难察觉。但这个偏差会随着时间累积，陨石飞行得越远，偏离就越大。
从地球到白垩纪末期那颗陨石撞击点的距离来算，这点偏差足够让它偏出地球引力井，和地球擦肩而过。”
狄奥伦娜拍起了手。
“精彩。不愧是航天发动机专业的博士。你比我预期的更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程心看着篝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见程心不说话，狄奥伦娜问道：“你在经受道德上的谴责，对吧？”
狄奥伦娜：“程心，干我们这行的，不需要被道德谴责。”
“干‘我们’这行的？”
“对，干我们圣女这一行的，圣女的任务就是背负世间罪孽，以纯洁之身慰问苍生，制衡黑暗！”
“听起来有点中二。”
“这不中二，只要你愿意帮我，这就是事实。”
“代价呢？”
“你指的是陨石不撞击地球的代价？不不不，这不是代价，你会成为恐龙的圣母，你会挽救无数生命，你甚至会从根源上让这一次地球生态大灭绝不会发生，如果那个叫天道的东西愿意分发功德，那么你的功德一定光芒照世。”
狄奥伦娜乘胜追击：“这不都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拯救这个世界。”
狄奥伦娜语气真挚地说道：“恐龙也是命啊，程心！你不能对恐龙见死不救，你知道的，在另一个宇宙，恐龙也成为了智慧生物，还和人类文明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从这一点你也能看出来，生命无关乎贵贱高低。”
程心几乎被说服了。
她理性地推演了后面的世界。
小行星不会坠下，恐龙不会灭绝。非鸟恐龙会继续存在，继续演化，白垩纪不会结束，哺乳动物将继续活在恐龙的阴影下，永远没有机会爬上食物链的顶端。灵长类不会进化出智慧。人类……人类不会出现？
“是，人类不会出现。”狄奥伦娜点透程心所想。
她到现在还过不去心里那一关，还端着圣母的架子。
思想者知道，她得哄着程心。
要哄着她，尽可能减少她的负罪感。
而且程心的表演欲很重，明知道眼前的狄奥伦娜并不是人类，但仍然想要展现自己博爱的那一面。
狄奥伦娜压住心里的躁动，继续循循善诱。
“人类不存在，意味着太阳系人类文明不存在，三体危机不存在，执剑人不存在，维德不存在，罗辑不存在。那些审判过你的人，那些处死过你的人，那些把你绑在激光分解器上的人——全都不存在。”
“你成功报复了他们，而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他们本就不存在。”
“你就那么想让我推那颗陨石？”程心苦笑。
“我没有强迫你。”
狄奥伦娜从围墙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程心铺好的木地板上。“我只是建议你，推不推，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选项都是你事先摆好的。”
狄奥伦娜歪了歪头。
“因为只有这样，你的选择才有意义。如果我替你做决定，那你的信息结构一定会被那个人察觉，那个丧心病狂的面壁者标注了所有的人类‘灵魂’。”
此刻，信息场上某处。
那个思想者口中“丧心病狂的面壁者”，正揪着上层叙事者“许垚”的衣领，反复审问着对方有关罪魁祸首“刘慈欣”的各种信息。
许垚前脚刚被执行了注射死刑，还未从“复活”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就被罗清一阵毒打，只是绝望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把三体版权往外面乱卖，对不起，我错了，别打我了……刘慈欣老师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啊，我2020年就因投毒罪入狱了…呜呜呜……”
…
狄奥伦娜继续对程心说：“所以，我希望是你内心驱动下，主动做某件事情，这样的话就不会被那个面壁者所察觉。”
狄奥伦娜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虚抚着火苗。
火苗穿透了她半透明的手指。她对程心说道：“我需要你，程心，你知道思想者和天道为什么是对立的吗？”
“因为你和天道占据了一个生态位，你们同时占据了多元宇宙管理者的位置，所以是对立的。”程心回答。
狄奥伦娜摇头：“不，那只是表象，思想者才是那个“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而现如今的“天道”不过是偏心人类的特殊存在。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天道生于人。所以，天道是虚伪的。”
“是你在害怕天道。”
狄奥伦娜：“不，是天道在害怕我。”
“天道是由众生愿力构成的。所谓的众生，就是所有具备自我意识的信息实体——人类、三体人、歌者、归零者，以及无数宇宙中无数文明中的无数个体。他们的信念、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道德判断，汇聚成了天道的意志，而这些意志却由人类主导，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狄奥伦娜重复了一遍：“是天道在害怕我。”
狄奥伦娜站起来，指着篝火，指着城堡，指着外面那片六千五百万年前的森林。
“天道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依赖于人类众生的存在。如果众生不存在，天道就失去了根基。如果某个宇宙里从来没有诞生过人类，那么人类文明产生的所有愿力、所有信念、所有道德判断，就都不会汇聚到天道之中。那么这样，天道就会变弱。而在天道正在全力抵御信息洪流的关键时刻，哪怕只是削弱它一点点——”
狄奥伦娜闭上了嘴，她不想让程心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但狄奥伦娜在心底补上了那句话。
【天道掩体将被击穿，整个三体纤维丛将会被信息洪流冲得七零八散，一切都将迎来均匀与终结，而自己，将会随着信息洪流的余势，在尽头上重新搭建宇宙泡奇点，重新开始。】
至于罗清，信息洪流杀不杀死他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三体纤维丛被击溃后，无数人类都会消亡，罗清也一定会道心崩溃。
甚至是疯掉。
当然，罗清要是扛着不疯，哭着请人皇过来处理残局，那她也TMD认了。
全知全能的存在来到信息场上简直是乱杀。
“我需要想清楚。”程心说。
“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想。”狄奥伦娜说。
…
按照狄奥伦娜的说法，程心需要先赶到尤卡坦半岛。
尤卡坦半岛是陨石撞击的直接地点。
“你确定要自己去？”狄奥伦娜的声音从围墙上传来。
“你去也没用，你又没有实体。”
“我可以给你指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