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
宽阔厚大的叶子,粗壮的庞大树干遮蔽了天空,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厚厚的腐殖质上,程心挣扎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球吗?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笼罩在了程心身上,她甚至忍不住流出眼泪,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维德都不会追杀到这里来了。
宁静的森林里响彻了老女人的哭声。
哭是她的本事。
程心哭了两百年了,从大学时代为流浪猫哭,到危机纪年为三体人的“悲惨命运”哭,到威慑失败后为全人类哭,到澳大利亚时瞎着哭,太阳系二维化后坐在星环号上为整个文明哭。
她的泪腺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勤奋的器官之一,几乎从不停工。
但现在没有观众。
这片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大地上,没人会看到此时圣母落泪的悲悯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程心有点哭不出来了,她本想大哭一场,但失去了观众,哭泣的表演欲大幅度降低。
程心摸了摸脸,赤身裸体从厚实腐殖质组成的温热地面上爬了起来,她开始检视周围的环境。
白垩纪时期的地球,二氧化碳浓度很高,氧气浓度也很高,空气又湿又热,呼吸和做雾化似的,但她的身体强度足够适应这种程度的大气差异。
远处忽然传来大型动物的低吼,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干,到达她耳边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距离人类、距离三体、距离星空,距离罗清宇宙,距离一切现实都已经很遥远了。
“别光站着。”狄奥伦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程心抬头,狄奥伦娜坐在一根横生的巨蕨叶柄上,赤脚悬空晃荡,白色袍子在湿热的风中轻轻摆动。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度假。
事实上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假期。
你罗清再牛逼,不可能追杀到6500万年前吧?
更何况如今的信息场上似乎出现了什么大事,罗清正在与某种降临信息场的叙事力量对抗,连信息洪流都无法顾及,肯定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小动作。
算了,都和自己没关系。
狄奥伦娜露出了淡淡的笑,眼前的一幕是她精心设计的,所有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程心引至6500万年前的今天。
当然,这种勾引必须是程心自愿的,而现在,多亏了两位托马斯·维德的努力,程心如期来到了这里。
当然,自己现阶段还得哄着这个女人。
“你需要衣服,需要住处,需要食物。”狄奥伦娜掰着手指头数,“你现在的形象,怎么说呢,不太符合人类圣母的体面。”
程心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帮我。”
“帮不了。”狄奥伦娜摊手,“把你投射过来已经消耗了我太多信息冗余,接下来的事情你得自己解决。再说——”
她歪了歪头,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纯洁又淫荡的笑容,“你不是说从今以后只靠自己吗?”
程心没有反驳。
她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棵巨蕨,开始打量它的叶片,蕨类叶片宽大厚实,表面有一层蜡质,撕下来可以临时裹在身上,她伸手抓住一片叶子的基部,猛地一扯。
这张上百斤的叶子哗啦啦的被扯了下来。
蕨类植物的纤维结构远比现代植物坚韧,换成公元时代,恐怕得拿电锯,但面对后天武者的吨级力量,还是不够看。
“这可不适合当衣服呀。”
狄奥伦娜的声音飘过来,“白垩纪的植物和现代不太一样,被子植物刚出现不久,裸子植物和蕨类还占据主导地位。它们的细胞壁里木质素含量更高,纤维素排列更紧密。简单说就是——它们和木头一样。”
穿叶子和穿木头是两码事。
程心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给自己裁剪衣物。
叶片被裹在身上,用撕下来的细条在腰间打了个结,蕨叶的蜡质表面光滑但不算太硬,内侧的纤维柔软且有一定的吸汗性,穿在身上很难受,但可以忍受。
程心其实是一个相当能吃苦的人。
“有进步,可惜这里没有亚当。”
狄奥伦娜遗憾道:“你没法独自繁衍人类文明咯,我也没法给你提供精子。”
程心冷漠地说:“让文明去死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程心很快就爬到了树上,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她降落在一片低地森林里,地势相对平坦,土壤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说明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被大规模扰动过了。远处有一条溪流的声音,隐约可闻。
有水源就有生存的基础。
只是不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哪里,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大陆和现代地球的七大洲构造有着巨大的差异,很难判断。
黑乎乎的腐殖质上偶尔有树枝和碎石,有点硌脚但能忍受,
溪流很快就找到了。
大约三米宽,水质清澈见底。
由于要尽可能地节省信息量,因此,程心被思想者带来的状态是极其纯净的,连一丝皮肤上的细菌或病毒都没有,毕竟这细菌病毒也需要大量的信息来组成。
思想者不会闲得没事把细菌病毒弄过来的。
但程心身上没有细菌,不意味着她不会被白垩纪的细菌所影响。
事实上,白垩纪末期确实是地球有史以来细菌数量最多的时期,这里空气高温高湿,氧气充足,二氧化碳浓度又高,最适合细菌疯狂繁殖,微生物的体型要比现代社会大得多。
程心在那清澈见底的水中看到了那几乎可以肉眼识别的微生物。
后天武者并不能完全免疫人体的“发炎”机制,这些细菌很可能是致命的,她忍住了捧水饮用的冲动,沿着溪流向上走去。
得先找到一个能住的地方再说。
溪流上游通常有高地,高地更适合扎营,而且离水源近,取水方便。
“你的野外生存知识还挺丰富。”狄奥伦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巨蕨上下来了,正赤脚跟在程心后面,白色袍子的下摆拖在溪水里,但神奇地没有沾湿。
“我没那么娇气。”
程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倔强。
狄奥伦娜欣赏着程心的表情,鼓了鼓掌:“男生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就是你这种长得漂亮,但是又刻意装出倔强模样的女人,对那种自卑的男孩来说,就像白月光一样,杀伤力特别的大。”
说罢,狄奥伦娜低头叹息:“我就不行,在当圣女这一块,我确实不如你,我的生意一直不是很好。”
程心疑惑:“生意?你不是罗马的圣女吗?还需要做生意吗?”
狄奥伦娜:“呃……当然需要,啊,我们不聊这个了,总之你比我适合当这个圣女呢,哦不对,你不是圣女,你是圣女之母,圣母。”
老鸨算圣母吗?狄奥伦娜开始思考这个哲学问题。
程心不再理她。
走了大约一小时后,程心找到了合适的地点,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刷出一片高出水面约三米的台地。
台地的土壤是红褐色的黏土混合砾石,质地紧实,不容易塌方。背后是一座低矮的山丘,长满了银杏和苏铁,可以为地下掩体提供天然的掩护。
话说白垩纪的银杏树怎么长得和现在的银杏树差不多?这个物种是懒得演化吗?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熟悉的植物,还是给了程心一些心理安慰。
“我就住在这里了。”程心说。
她开始徒手挖掘。
先天武者拥有真气,后天武者则主要依靠身体里的内力,程心作为后天中期的武者,多少也会一些内力的手段,比如将内力凝聚在指尖,五指并拢成铲状,一掌插进泥土里,然后猛地一掀,一大块黏土被她硬生生挖了出来。
效率还是很高的。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泥土和砾石在她掌下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
但泥土终究不是豆腐,十分钟后,她的手指开始渗血,半小时后,指甲出现了大面积的脱落。
武者肉体也耐不住磨啊。
但程心面无表情地继续挖。
狄奥伦娜这时突然发现,程心竟然还带着些许狠劲,这是她所没有想到的。
在程心挖土的时候,狄奥伦娜坐在银杏树的枝干上,欣赏着程心的背影,又思考着带着程心穿越时,信息场上出现的微弱扰动。
差不多是六天前,似乎在三体纤维丛的深处,罗清与某个未知的意志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战争一度引起了超膜上的震荡。
那个未知的意志近乎无穷高的休谟指数,实力不俗,疑似为上层叙事的降临者,带着毁灭三体纤维丛的气势而来,还自称什么“三体宇宙CEO”是三体纤维丛的真正主宰。
结果不曾想被罗清守株待兔,逮着一顿暴揍,硬生生打得无人敢称尊。
但因距离核心战场太远,思想者感受得也不真切,她感受到的内容都是信息场上回荡传播的不知道第多少手信息碎片。
虽然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是这对思想者来讲是个好事,至少没人关注到她的小动作了。
人类忙于人类帝国的事务,绝大多数神明都在帮忙构建天道掩体,天道本身忙于抵御信息洪流,就连罗清都被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上层叙事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