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专案组临时指挥所从市局搬进了旧城改造区的施工工棚。
工棚是现成的,施工队的,木板隔断,石膏板吊顶,顶角结着很多蜘蛛网。电源从外头的临时配电箱接进来,两路灯带泡在黄色光晕里,把摞在角落的备用水泥袋和卷曲的工程图纸一起打进那片惨淡里。
距离暗仓入口,两百米左右。
白板被架起来。
陆离用记号笔在白板右侧画了一个矩形框,标注“暗仓”,然后用虚线往左延伸,画出一条折角回到地图上标注“旧城改造区G区”的位置,再往右,引出另一条斜线,指向地图右侧手写的两个字:
“海侧出口——未知。”
三根线,把这场棋局的骨架撑了起来。
他在白板左上角写下数字:
“D4。剩余停工期:5天。”
工棚里安静了一下。
“陈默白的行动,”陆离把记号笔压在白板的边沿,声音没有起伏,
“是前哨,不是终点。”
他右手搭上白板,把那根虚线往暗仓延伸:
“他进暗仓,确认赃物在。他摸通道,确认暗河可以通行,没有被封死。
他用专家身份替停工令做背书,把那七天锁成合法期限,任何单位无法插手。”
“然后他离开了。密钥在手里,朝着下一个方向走了。”
“可能是什么方向?”赵承德靠在工棚的木门框上,右手臂搭在门框边缘,抛出了一个问题。
“从D4往前推,”陆离直接回答,
“他从华海市找一个监控盲区下海,带着国内那四百公斤C4,和周铁生的船在某个坐标汇合。”
工棚里没有人说话。
“那四百公斤是通关进来的,它现在在华海市内的某个低温中转库里等着。
陈默白留在国内不是因为他没来得及跑——是因为他还有东西要带走,是因为那批炸药需要他亲手押运出海。”
赵承德把手臂从门框上放下来,走向那块白板,在“海侧出口——未知”那几个字前面站定,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
省厅抽调的三百名机动警力正待命于华海市郊。海警总队已在华海以南海域拉出了三道拦截线。
“812专案组,”赵承德转身,声音沉稳,用那种做了几十年刑警、在最后一道门面前才会用的语气把命令说出来,
“全员红色锁定。今日零时起,所有涉案人员禁止外出,通讯管制,手机上缴统一保管。”
他的视线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例外。”
马艳等到赵承德把话收了尾,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木板地上划出一声锐响。
“七天?”她抬起下巴,对着白板那个标注中间那个圈好的“D4+5”,
“我们现在等什么?就在地面上,两百米!直接把通道填死——往暗河里灌水泥!”
“不行。”陆离没有转头,声音比她安静一倍,“有两个原因。”
“说。”马艳盯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收紧。
“第一,灌浆停工令是从城建局正式发下来的合法文件,强行复工需要重新走行政程序,最快两天。”
“第二,封死通道,等于主动放弃了把铁锚帮一网打尽的唯一机会——我们只抓到鱼尾,抓不到头。”
“放虎归山?”马艳梗着脖子,声音沙哑,
“他们走海路,不一定非用这条路!周铁生绕道别处,我们守着一条空河,人和东西全让他跑了!”
陆离把记号笔放下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马艳。
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但变慢了几拍,把每一个字都压实了再送出去:
“陈默白从暗仓取走的密钥包,装的是暗河接应的信号频率和坐标锚点。”
马艳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周铁生整条接头链条,绑在那套系统上面,没有第二份备份。换路,意味着整条接头链全部作废,七天之内从头布置新的方案根本来不及。”
他没降速,直接接上:
“这七天对他们来说是窗口,对我们来说也是。”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
马艳盯着他,目光闪动了几下。
然后重新坐下来,攥着拳头。
“那就说说方案。”赵承德把话接过去,走到白板前,看那几根线。
陆离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中心画了一个新的结构:
一条折角的水平线,从“暗仓”延伸,向右穿过标注“暗河主通道”的虚线区域,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写了两个字:
“口袋。”
“不封通道,”他说,“把暗河变成口袋阵。”
他在那条折角水平线的中段,用红色记号笔点了两个点,标注“咽喉点”:
“七天内,水下突击队反向从海侧进入,摸透这几公里的天然水下溶洞网,找到出口,敲定伏击圈,选最狭窄的位置,然后卡住,等人进来。”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有一个问题,”陆离把记号笔压在白板边缘,停了一拍,“那四百公斤C4。”
他用最平的语气说出了一个最重的数字:
“四百公斤C4,如果在密闭涵洞里引爆,超压冲击波没有死角,在通道截面范围内没有人能活。我们不能躲,只能'抢'”
他把那个“口袋”圈旁边的红点再压重了一笔:
“伏击圈必须卡在天然溶洞最窄的咽喉位置。突击的第一枪没有鸣枪警告,两秒内,必须全部瘫痪他们的起爆人员和物理引信。连一点按下按钮的余地都不能留。”
高建军在工棚角落里低着头,右拳攥在大腿上。
“这是赌命战术。”陆离没有绕开这四个字,
“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了。”
赵承德把目光从那面白板上,移开,落到这个比他小将近三十岁的年轻刑警脸上,停了几秒,最后低声说出一句话:
“嗯,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工棚里的灯带在顶上嗡着,黄色的光把人脸打得又暖又沉,看不太清楚眼神里的东西。
高建军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沉默里显出一种粗砺的质感:
“那暗河里现在什么情况?”
陆离摇了一下头,没有人知道。
“五年前老赵就是在暗河入口区域殉职的,当时专案组没有组织过系统性的深入勘查,后来812案收网方向转变,暗河被彻底搁置。
地形数据,零。水文数据,零。”
他看向工棚最里侧摆着的几张钢架折叠桌,上面铺着旧城区地形图和G区施工截面图,然后把视线转向那道虚掩着的工棚侧门,侧门外面两百米处,是那扇工业级铁门。
“所以,我们需要先进去探路。”
陆离和马艳、高建军,再加上排爆员冯天谷和刘向前,五人从工棚出发,重新穿过人防工程通道,进了暗仓。
工业应急灯还亮着。四角冷白色的光把货架上的十七箱金条照出橘黄的金属反光,那一杯彻底冷透的咖啡还放在折叠桌上,
便签已经封进了证物袋,里面空了,留着一圈手指把持过的哑光色痕迹。
陆离没有在那张桌子前停留。他穿过暗仓,推开最里侧那道铜锈斑斑的内置铁闸,闸门往里开,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斜坡向下。
约十五度的下坡,地面从干燥的水泥过渡到湿滑的青苔石板,边缘的苔藓在手电光下泛出了深绿。
温度骤降。铁锈的腥和地下水特有的腐质气味从脚下的黑暗里往上蔓延。
刘向前举着探测仪走在最前方。
每到一个岔口,扫描,确认无异常,然后再继续。
手电光柱切开十几米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的靴底踩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深水里的脉搏。
推进大约五十米之后,通道骤然变宽——
在一个大角度的拐角后,视野毫无预兆地扩张开来。
顶高六米上下,以不规则弧线向内延伸,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坑,积水在那里留下了若干大小不一的浅洼,积淀着黑色的砂沉。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