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第一看守所，铁门森森。
冰冷的审讯室内，陆离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沉重手铐脚镣的男人，神色平静。
短短半个月，宋建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那张原本还算壮实的脸庞，此刻已是蜡黄干瘪，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
“你找我，有什么事？”陆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陆警官……”宋建国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我想举报个线索。”
“举报线索？”陆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举报什么线索？”
“举报黄土镇的‘龙哥’，还有他手下的‘刀疤强’！”宋建国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恨意，“他们……他们不止是放高利贷，他们手上，还有人命！”
陆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语气依旧平静：“说具体点。”
宋建国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惧的回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是更早之前，‘刀疤强’他们逼我还钱的时候……我听到的……”
“那次，他们把我拖到镇子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打得我半死。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再宽限几天，刀疤强一脚踹在我脸上，踩着我的头，嘴里喝了酒，话特别多……”
“他……他当时好像心情很好，一边骂我，一边吹牛。他说：你个穷鬼，要不是龙哥点名要你的房子，老子早把你腿打断扔进黑山窑里喂狗了！”
“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就听他继续说……”
“他说：‘……前阵子，矿上那几个不长眼的刺儿头，不是想闹事吗？……还想往上告？……哼，现在全他妈在井底下睡得安稳着呢！……’”
宋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满是惊恐。
“他旁边一个小弟就嬉皮笑脸地问：强哥，那几个人的家属不是还在镇上闹吗？说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刀疤强当时就笑了，笑得特别瘆人，他说：见个屁的尸！早他妈跟石头混一块儿，铺到镇政府门口那条新路上了！让他们天天从自己男人身上踩过去！……”
陆离听到这里，眉头就皱了起来，打断道，“宋建国，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你，以你的罪行，无论你举报什么，能有什么样的立功表现，都不可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他很明显的听出了其中的问题，因为人体组织如果混在建筑材料中，很快就会因腐烂产生气体，导致路面开裂，根本不可能做到“干干净净”。
宋建国闻言，脸色更加黯然了，但是仍然坚持道，“陆警官，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我……我当时也以为他是喝多了吹牛吓唬我……可我后来偷偷去打听，黑山煤矿前几个月确实出了矿难，死了三个人……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魔鬼……把人杀了，混在石头里，拿去铺路……这事，我谁也不敢说……我怕他们也把我……也把我拿去铺路……”
说到最后，宋建国的情绪有些激动，“陆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这群人你们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陆离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人、碎尸、混入石料、铺路……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何等丧心病狂的画面！
“刀疤强”当时很可能是在吹牛，但是，黑山煤矿死了三个人，这件事却是真的。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罪恶。
从这种角度，再来看宋建国当时听到的“无心之语”，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真的值得进一步探究了！
“我知道了。”陆离看着状若疯癫的宋建国，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记录，并向上级汇报。但是，你应该清楚，黄土镇是江安市的管辖范围，我作为华海的警察，没有权力去侦办那边的案件。”
“那……那怎么办？”宋建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江安的警察……他们查不出来的！龙哥那伙人在黄土镇只手遮天，黑白两道都有人，没人敢惹他们！”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陆警官，你那么厉害，……求求你，将来……将来要是有机会，你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下去！不能让那群畜生一直逍遥法外！”
陆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答应你。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力。”
得到这个承诺，宋建国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虽然自己必死，但是将来那群魔鬼也能被绳之以法，他也算出了这口气了！
“陆警官……”在被狱警带走前，他最后一次抬起头，声音嘶哑，“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也不敢求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原谅我。但是……但是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陆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那么多条无辜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何其苍白，何其可笑。
他不会替宋建国转达这句道歉。
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
……
走出看守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却无法驱散陆离心中的那股压抑。
爆炸现场的那惨烈的场景，一个个悲痛惨叫的伤者，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环绕，始终无法回去。
重活一次，罪恶还是一直存在，不过好在自己最在意的那些人，都有了更好的未来，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指尖划过通讯录，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傅攸宁。
他忽然有些想她了。
想念她清冷中带着一丝柔软的声音，想念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想念她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小口小口吃着黄焖鸡的模样。
电话拨了出去。
“喂？”听筒里传来傅攸宁清脆的声音。
“在哪儿呢？”
“在你家大学城的店里，蹭饭。”傅攸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陆离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等着，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自家的小店。
“陆氏黄焖鸡”大学城店，到了十二月份天气渐冷，店铺的生意更加火爆。
陆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店里排着长队，其中几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身影格外显眼，其中有一个竟然是师傅高建军的侄女，高悦。
“陆离！”
高悦正回头跟同事说话，看到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这么巧，你也过来啦？”
“嗯，刚从单位出来。”陆离点了点头。
高悦身旁，几个同样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立刻用一种八卦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可以啊高悦，藏得够深的！”一个圆脸护士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道，“这么帅的小哥哥，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就是就是，这是你对象吧？长得也太正了！”
高悦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连忙摆手解释：“你们别乱说，他是我二叔的同事，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哎哟，还普通朋友呢……”几个小护士笑得更欢了，“误会怕什么，多误会几次，不就成真的了？”
就在高悦被同事们调侃得不知所措时，一个清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就在高悦被同事们调侃得脸颊发烫，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清冷、自带气场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音量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喧闹池塘的冰块，瞬间让周围的热烈气氛冷却下来。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过去一下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长发及腰的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气质清冷，仿佛与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