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省城的天是冬日里惯有的薄灰,没出太阳。远处楼群的轮廓在干冷的空气里虚虚实实。
陆离从华海出发,上了高速,一直往北开。车里没开收音机,暖气出风口对着挡风玻璃吹,后座上扔着他换下来的那件西装。
副驾驶放着两瓶酒,是傅攸宁偷偷透露给他的的牌子,说她爸喝习惯了这个。。
高速路上车不多。路边的防护林全是光秃秃的树干,沿着中线延伸出去,每隔几十米立着一根黄色限速桩。陆离把导航声音调到最低,靠时速110挂着巡航,沿途几乎没换过道。
他很少往这个方向走。
车子过了收费站,进入省城外环,路边开始出现挂着红灯笼的商业楼。年节里的市区路上人少,偶尔有人裹着厚大衣,推着辆平板车在冷风里的辅道上走。
省委大院在城区西侧。陆离两年前因公务来过一次,在门口停了不到十分钟,把一份材料转交给接待人员就走了。
今天不同。他到了大院正门,车窗摇下来,把工作证件递给武警哨兵。对方核验,拿起门岗内侧连接院内专线的对讲机,声音压低,说了几句话,听了回复,又说了几句。
陆离靠着车门边站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过年的热闹气氛被这道高墙挡得严严实实。
哪怕不远处还有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传到这里也只剩下冷寂,和门岗这边的肃静泾渭分明。
他看了眼手表:3点12分。
等待期间,他低头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这是年前傅攸宁陪他去定的料子,说是穿着提气。买回来后,这才第一次穿。
随后,从院里快步走出来一个人。
傅攸宁穿得很居家,灰白的宽松毛衣,头发随意束着,走出门禁线时速度略微放慢了一步。
她扫过来一眼,目光先落在陆离身上,停了一秒,再落到他腋下夹着的那两瓶牛皮纸包裹的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算是过了。
“进去吧。”她转身带路。
院里的沥青路比院外干净,落叶都扫进了侧边的树圃,连积雪也没有,只有树根处有薄薄一层冰壳。
路两旁是十几米高、树干斑驳的老榆树,年份深的树皮泛着青色,枝桠交缠,遮出一条阴冷的走廊。
傅攸宁在前面不疾不徐的走着,陆离跟在后头,下意识地把步子慢了半拍。
这可不是磨蹭啊,而是他习惯性的在扫视两旁的环境:办公楼的朝向,走廊尽头换岗的位置,侧路通往哪一栋。
哎,职业习惯了,没办法,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迎面过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略显发福,头发近乎全白,穿着件深棕色呢大衣。走路的底盘很稳,那是几十年宦海沉浮踩出来的习惯,急缓都不漏声色。
对方认出傅攸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放慢脚步打招呼:“攸宁啊,初二没回你奶奶家过啊?”
“李伯伯,今年就留在我爸这边。”
“好,好,在家陪着你爸爸妈妈。”对方视线顺带落到陆离身上,停了两三秒,什么都没问,只是沉稳的点了个头。
陆离做了个礼貌的回应。对方走远。
傅攸宁压低声音,说出了对方的姓名和职务,陆离眼睛微睁,没有追问,继续跟着往前走。
傅攸宁吊着的心往下放了放,陆离的不打听、不多口,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傅家住的是一栋两层红砖老楼,窗户是方正的标准格局。外墙上还能看到红砖返碱留下的白霜。
保姆谢阿姨在门口等着,把陆离引进去:“书记在书房,快出来了,您先坐。”
陆离没有立刻坐下。他进到哪里都先看看周围环境,这是常年跑现场的刑警带出来的毛病,根本控制不住。
整屋都是白墙,深色的老实木地板,踩上去很实。左边是深色真皮沙发,皮面磨损得厉害,但保养得很干净。
落地书架上摆满了书,书脊发旧,有几本被单独抽出来放在一侧,里面还夹着做标记的纸条,这些书可不是装点门面的,翻动的痕迹很明显了。
正对面的墙上没挂字画,而是贴着一张全省行政区划大地图,上面有不少用铅笔画的圈。茶桌上摆着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没有名家落款。
扫了一眼这所房子里的环境,陆离走到沙发边坐下,身子挺直,脊背离椅背留了半寸的距离。
等了有十来分钟,书房的门打开了,傅建国走了出来。
那次开会他是坐着的,看不到身高,今天这么一看,他比陆离预想中的还要高大些,大约有一米八了,头发灰白,步子非常沉稳。
陆离顺势起身打招呼,傅建国压了压手:“小陆啊,坐。”随即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拿起茶壶,给陆离倒了杯热茶。
傅书记一坐下,先和陆离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情。
“你现在案件处理,走哪一级的报告流程?”
陆离把手搭在茶杯旁边,没动杯子,回答道:“支队层面。重大案件上到市局专案组,最终向市局局长汇报,必要时上报省厅。”
傅建国点了点头,没评价,接着问:
“市刑侦支队的技术力量,够用吗?”
“有时候不够。”陆离说,“我们现在在和省厅技侦建立协查对接机制,这块还在搭。”
傅建国“嗯”了一声,停了片刻,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根据你自己的判断,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是可以结的时候?”
这个问题和前两个不一样。前两个是职务判断,有标准答案。但是这个没有。这是傅书记想要考考他了。
陆离想了两秒:
“把证据能在法庭上锁死,让犯人得到应有的审判。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点,什么时候案子才算是结了。”
傅建国这次没有再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停了几秒,站起来,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
“跟谢阿姨说开饭吧。”他对傅攸宁说,算是把这段对话关了。
饭菜摆上桌。红烧肉、清炒冬笋、蒸鱼、一盆汤,还有一碟腌萝卜。谢阿姨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桌,傅攸宁分发碗筷,当当下手。
傅建国动了筷子,这顿饭才算正式开吃了。
傅攸宁把菜往中间推,挑了块鱼腹肉放到傅建国碟子里。动作透着经年的熟稔,手腕没有停顿,眼睛没有看父亲,像走过无数次的平路。
傅建国吃了几口。抬头,视线平过来:“在华海待多久了?”
“快三年吧。”
“华海本地人吧?”
“是的。”
“当初怎么想到干这行的?”
第三个问题。听上去像是长辈在饭桌上的随口一问。谢兰还在把冬笋往陆离手边推,但傅建国的眼睛已经停在了陆离脸上。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是一面能照见底的镜子。
陆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回答也直接:“没特别原因,就是喜欢干这个。”
傅建国沉默了一秒。重新把筷子拿起来:“恩,不错。”
傅攸宁低头吃饭,桌布下面,用鞋尖悄悄碰了一下陆离的鞋帮,力道很轻,陆离感觉到了,没有任何动作,夹起一片冬笋用力嚼了,咽下去。
傅攸宁是全桌弦绷得最紧的那个,但她控制得好,不往脸上走。
她帮父亲添了汤,又给陆离夹了一筷子他平时极少碰的糖藕。陆离看了一眼,默默吃了。傅攸宁低着头继续吃,耳根透着一点浅浅的红色。
饭吃到一半,傅建国放下杯子,随口起了个头:“听说,你们那边申请技术装备经费的事,上头有点阻力。”
筷子夹冬笋的动作顿了一秒。
陆离咽下嘴里的东西,回道:
“有阻力也正常,全省的盘子那么大,我们现在走的路子,是用实际的侦破率倒推设备投入的价值。出点成绩再说要钱的话,慢是慢了点,但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