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不见眼眸,她依然有一张极灵美的脸,鬓边还生着些浅浅的、光闪的鳞片。很年轻,看起来只二十余的样子。
她好像并不知晓面前有人过来,将一支玉箫捉在手中,似乎望着遥远的天边。
“你是谁?”裴液道。
“我是西王母。”她怔了一会儿,道。
那双被遮住的目光似乎挪到了他身上,裴液莫名感觉到这凝望的重量,仿佛穿越了无数厚重的时光。
“你带剑了吗?”她问道。
裴液微怔,他身上空无一物。
“没有。”
“……好。”她似乎失望地低下头,又仿佛松口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群玉山啊。”她重新“看”向他,把下巴抬了起来。人是不这样抬头的,像只仰颈的鸟儿。
裴液有些沉默,他所来是为从西王母之梦里获知承位西庭的步骤,但这个梦境与上次迥异。
想了想,他打算直接询问:“敢问,要重立西庭,我需要做到什么?”
“得到西庭心,以及【实沈】【降娄】【大梁】其中之一,然后登上群玉山顶,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女子道,“西庭会接纳你的。”
裴液看向她背后的高石,上面也刻满了繁复的纹样,整体是一个高高的三角,上面似乎又嵌着大小不一的方圆。片刻,裴液辨认出了,是七座神殿,和那座风雪中的神山。
“前两者我已经得到了,那么,我只要找到现实中的群玉山在哪里就好了?”裴液缓声开口,仍然尝试寻找答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险阻,我也许会死在途中……”
“不会的。”女子轻柔打断,望着他,“西庭在六千年前,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
裴液怔住,这时候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他不是在自己的梦中获得指引,而是真的来到了某个地方与面前的女子相见,一种真幻交叠的恍惚笼罩了他。
“我?”他下意识重复。
女子点点头。
“我六千年前没有出生。”
女子莞尔,却没有解答,轻声道:“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吗?”
她的声音像微风清泉一样好听,却又似乎掺着忧伤的调子,但唇又是在笑着。
“我叫裴液。”
“好,那么,裴液,既然你已经来到西境,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登上这个位置的。”她道,“来群玉山吧,我会在这里等你……我已经等了六千年了。”
“……什么都不做?”
“或者,随便做些什么?”女子偏了偏头,微笑,声音很令人安心,“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裴液一时思绪纷飞。
“裴液,你长什么样子?”她忽然好奇道。
“……”裴液微怔,“棕眼睛,黑头发,不扎时到肩膀……五官俱全……”
“你多大年纪?”
“今年十九。”
“好年轻。”她道,“你是男子吗?”
“……当然。”
她偏了偏头,忽然道,“你在摸我吗?”
裴液收回尝试触碰的手:“抱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我只是往日的影子。”女子微笑道,“令你失望了。”
“并没有。”裴液犹豫着,“我只是有一些……没太弄懂。”
“带着你的西庭心和仙权,来群玉山就好了。”她温声道,“并不很难找。”
“……好的。”裴液记下。
女子点点头,裴液望着她,她灵动又温柔,不像传说中的神灵,但看起来依然很遥远。
“那么,就群玉山再见吧。”
她似乎捕捉不到他的到来和离去,告别后,停了一段时间,大概觉得他已经走了,于是抬手将玉箫竖在了唇边。
她吹了一段清澈忧伤的调子,然后轻声唱起歌来。
是裴液没在《诗》里读过的句子。
“绿兮春枝,白兮秋池。
将子携剑,敢不尔止。
鸟戢其羽,人耽其思。
将子无剑,曷以相知?”
裴液怔怔听罢了这首短歌,心里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但下一刻梦境散去,干冷凶猛的风灌满了他的口鼻。
几乎像是一头奔马迎头撞上。
冷、剧痛、虚弱、禁锢……现实清晰的感受全数涌来。
“你还有和别人交流的法子吗?”
南都的声音在风雪中也同样清晰。
裴液心底难免一惊,疑心【知意】被她看穿,他睁开眼,丝带暗暗朦朦,脚步没停下,但感觉女子正低头看着他。
“除了你那只猫。”她补充道。
“呜呜呜呜。”
一根细指勾在嘴边,拨开了绳布。
“怎么可能。”他道。
“看来是有。”南都把绳布塞了回去。
“呜,呜。”
“干什么?”南都再拨开。
“我要小解。”
“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