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抬手,挥去了那些雪末,转头望向上方险峻遥远的路,冷声:“裴公子照的是自己心中温驯的成君,和我关系不大。”
“我心中的南姑娘,确实绑人不会这样老练。”裴液试着动了动腕子,手指都不能屈伸,“我去年才从神京捕快朋友那儿学到这种利落严密的绑法。南姑娘竟然常做这种事吗?”
“闭嘴行吗?”南都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哦?为何——”
一团布料塞进了嘴里,然后两根带子勒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混么咚吁。”裴液呜道。
“袜子。”南都道。
“……”
当然不是袜子,至少不是他自己的袜子,但这话确实暂时威慑到了裴液,他不再试图发出声音了。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寒冷的风逆着头皮吹来,南都大概又静坐了半刻钟,拎起了他,继续向上攀去。裴液仔细分辨着,确实隐隐听见了后面的另一道脚步,应当是“尧天武”。
弈剑南宗为什么会跟烛世教有关系呢?裴液没有头绪。
弈剑南宗有更隐秘的倚仗,裴液是早有意料的,但在他脑子里,这个倚仗七成是欢死楼。这个隐秘诡谲的组织二十年前就在两陇谋取西庭诸事,裴液有预想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但欢死楼一直未露痕迹,烛世教倒是猝不及防出现在了面前。
而就算弈剑南宗与烛世教暗中勾结,天山又为何参与其中?
西庭之事确实远没有明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天上天下四分之一的权柄,世界上不望向这里的眼睛应当没有几双。
但裴液确实也没想到天山和烛世教有什么勾连的理由。
天山本就是西境第一,近二十年来随着叶握寒、周无缨两位承位池主,年轻一代八骏七玉崭露锋芒,已隐隐有与上五家并肩之感,如今即便有西庭之变,源头与主动权也都在天山,没有引狼入室、自绝于大唐的道理。
若说天山师长毫不知情,全是南都自己的主意,裴液很难相信。
一个人做事总有理由,做越出格的事就需要越有力的理由。弟子若叛离宗门,必先己身遭逢大变,但八骏七玉中的其他对此并无所觉,那么多半这个理由是来自于师长。
不过南都身上确实也有很多神秘笼罩。
——裴液从没想过龙血化之后的霜鬼可以受人控制。
前年在奉怀酒窖的雨夜里,烛世教的黑衣祭司伍在古面对老香子,就只能以龙舌刺杀。
后来祝哥龙化,也同样失去一切理智,裴液叫不住他,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唯一相类的是在更后面的大崆峒,他和明姑娘所面对的衣端止,那双瞳子一直是龙化的金色。
但他也不是化作霜鬼,他是堕为了仙君的信徒,只是躯体也被侵蚀。
然而尧天武是他亲眼看着被斩断头颅,又死而复生,从地上站了起来。
南都竟能调遣它阻止——甚至不出重手——姬九英,又一路安静地跟随护送至此。
也许烛世教近两年有了新的法门,但南都又为何习得?
这种问题其实没太多头绪,也未必紧要,裴液在心里不停揣摩,只因它关系到现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她究竟要把自己带去什么地方。
不管是哪里,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裴液仔细聆听每一缕不属于风雪的声响,判断着那是来自于什么,很久,从中分辨出那种轻微的、来自于铁器轻敲带扣的“啪嗒”。
她把剑挂在腰间,裴液想。
女子交流的欲望显然很低,嘴被堵住,暂也没什么法子。于是他再次沉入心神境中,打开【知意】,但还没触碰,顶上青鸟忽然展开两翼,紧接着一行文字浮现在了上面。
“我猜裴少侠现下正躺在温暖的车厢里,盖着轻软的蚕丝被,被七玉里最温柔的一位依在身旁,喂着汤匙里刚刚吹好的,虽苦却甜的药羹。”
裴液沉默,轻叹一声,回道:“不忙了?”
“今日得歇一晌午,正在御花园里喝茶。”秀字显现,“我上句猜得准不准?”
“稍有些差别。”
“差在哪儿?”
“实际上我正在冰天雪地的山上,身上只一件比纸还薄的单衣,被七玉里最蛇蝎心肠的一位绑好拎在手里,喉咙里刚刚被塞了一把攥成团的,又干又硬的粗雪。”
“……”那边静了一静,“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是你在谒天城里大发神威,杀了弈剑南宗【风絮无归】段澹生,一剑安定了西境江湖。我正琢磨着给你写国报呢。”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么。”
“合该用‘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
“檀郎何以言此?”
“七玉里的【成君】南都阴险无义,借我舍身救她之机,绑了我要投烛世教去了。”
“噗。”
“这笑声就不必写出来吧。”
“才见两天,就‘舍身救她’,托付信任,是因为她生得很像个好人么。”
“南姑娘确实生得很像好人……应当说是绝无一点坏人的样子。”裴液轻叹一声,“不过我也不是对八骏七玉全然信任,只是当时不能将她留在险地罢了。”
“那,现下打算如何?”
“我想,亦是个靠近烛世教的机会。”
“要开一场食宴吗?”
“正是要和你说这个。别喝茶了,来吧。”
裴液合上知意,沿着西庭心的高山向上攀,经过自己的神殿,沿着那条英招带他走过的小路而行,穿过漆黑的幕布之后,光明和仙乐同时相迎,他来到了瑶池宴桌之前。
空无一人,裴液展翼飞落枝头。
这具鸟躯给了他久违温暖轻松的感觉,他蹦跳两下,这时候感知到了女子的梦境,于是轻轻一啄,帘幕揭开,一只稍大些的、漂亮的青鸟就落在了旁边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