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转眸盯着她:“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们已经找到蜃麟结了,那是魏轻裾专意给你的,她就是死于麟血,所以把能洗去这种诅咒的东西留给了你。”
“它真的可以洗去你身体里的麟血,在任何一个合适的时候你都可以摆脱麒麟的掌控……就算还有什么其他要完成的事,我不可以做吗?仙人台不可以做吗?元照不可以做吗?事态不是在我们的掌控中吗?我不懂你为什么忽然就一个人跳进灵境里,为了一个什么真血赌上自己的性命——整个神京,就只有灵境一直是燕王府掌控的,他们已经掌控了几十年了!”
“……裴液,你还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吧。”李西洲安静了一会儿,偏头瞧着他,小声道。
“……”
“张梦秋的刺杀一直在等那场春雨。那个时候我就想,他们其实既希望这场雨早些,又希望它尽量晚些。”李西洲依然端正地盘坐着,倚在石壁上,缓声道,“因为早些,你就猝不及防,咱们找不到应对的法子,刺杀多半能得手;如果晚些,刺杀固然容易失败,但也把咱们牵绊在朱镜殿里动弹不得,他们在蜃境中取得【白水】的计划就无有阻碍。”
“仙人台只能约束蜃城在岸上的动作,你进过许多次蜃境,自然也知晓,人数、修为、境界在仙权之前都不作数,只有仙权本身的规则才作数。仙人台在蜃境之中没有影响力,所以这件事他们做不了。”李西洲道,“不过我并不是谁也没讲,我和李缄说了,约好在我进入后七天内,仙人台将蜃城整个清除……显然你们在前四天就做到了,我这里少了很多压力,才能拖到现在。”
“……”
“唯一能影响蜃境的,只有蜃境本身。”李西洲道,“雍戟他们用尽强硬的、穷举的法子,几十年的时光,完成了对蜃龙埋骨之处的探查,在蜃境中铺出了一条直通【白水】的路。他们唯一会受到的影响,就是蜃境固有体系的排斥。”
“洛神,就是这种排斥的象征和领导者。”
“鱼嗣诚……”
“对。洛神宫,就是那条正统的、继承蜃境的路。”李西洲道,“从这条路走入蜃境的人,会得到蜃境完全的支持,轻而易举的摘取蜃龙之真血。”
“所以,我不是忽然脑子一热就跳进去。用了两个月在宫里破开洛神宫,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蜃境之中和经营了几十年的燕王府抗衡。那是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李西洲轻声道,“所以,我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裴液,因为我必须做。我孤身一人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因为这件事只有我可以做。”
“那就是我跳下来的原因。我也不是进来送死。”
“我进来的时候,蜃境还完全没有落入他们掌控,我用了两天游遍了龙湖蜃境,找到了蜃龙埋骨之处,认识了许多灵妖,打听到了许多信息。那时候敌对的灵妖很有限,主要是一些鲛人。
“从第三天开始,大量的灵妖离开了蜃境的阵营。就是那个时候,蜃境里开始发生战争。
“不是所有的灵妖都适合厮杀,它们各不相同,都有自己的天性,无法对抗那些成群的敌人。所以我叫它们都藏起来了。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雍戟都不知晓我进入蜃境了。如果连你都觉得这样以身犯险很笨,那他们也猜不到了。”
“那,后来被他们控制的鳞妖越来越多……你才藏不住了吗?”裴液低声道。
李西洲微微一笑:“怎么会,就算全境都是他们掌控了,我也依然可以隐藏。我在这里真的如鱼得水,一截鲛绡就是一处安身之地,整个蜃境都会帮我遮掩。”
“直到三天前,不知你们外面是什么形势,总之他们认为那是最合适的时机了,于是触摸了蜃龙之额,‘水君登位’之仪开启。整个蜃境于是封闭起来。”
“也是那一天我找准时机,在雍戟取得【白水】的时候,抢走了蜃龙真血。”
“……”裴液瞧向她,“你拿到了蜃龙真血?”
“嗯。【白水】是融于蜃龙真血中的,它与整座蜃境千丝万缕地纠合在一起,那也是通过蜃境的仪式能够继承【白水】的缘由。”李西洲道,“雍戟没有通过正统的仪式,他用一种勾画的阵式将【白水】从蜃龙真血里分离出来了。那阵我瞧不懂,是禅将军掌控了那一小片天地之后,亲自运行的。
“后来雍戟很急躁地想杀了我,因为他虽然取得了【白水】,但【白水】依然在蜃境之中,‘水君登位’还没有结束。在七天之雨结束前,【白水】依然属于蜃境,可以被蜃龙之真血夺回去。”
“你是在……那时候受的伤吗?”
“也没。我露面抢夺,确实被他们认出来了,但此前我已做了好几天的准备。我夺走蜃龙真血时,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追上。”
裴液微怔,按女子所说,她前来就是为了取走蜃龙真血,那么三天前就已得手了,而且已经全身而退……
“因为李幽胧。”李西洲轻轻抬手挽了下黑发,低声道,“咱们之前把李幽胧许配给了燕王府,他们手里已有麟血,在见到我之后,就以之追溯到了我的行踪。”
“……”
“不过还好,我也料到了,提前营造了许多鲛馆。”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只是这样的硬仗我就支撑不了太久了。今天已是第四天……还好等到你了。”
裴液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说得很轻巧,但他瞧着她苍白的脸,狼狈的衣发,身上大片的殷红,又想起那石下惨烈的血泊,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幽胧知道她的血会用来做什么吗?”他低声道。
“也许知晓吧……以前在宫里谈话时她就和我说,如果去了燕王府,难免要与我作对了。”女子苍白的脸笑笑,“其实无论知不知晓,她既不能反对,也就不会反对。”
“你把李幽胧许配过去时,就知道会有今天?你既然分明知道她会背叛——”裴液一时不知说什么,他直直望着面前这张美丽而脆弱的脸,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狼狈、又这样干净的她。
正如他此时也没想到,从来智珠在握、定计从容的女子会做出这样蠢笨的资敌之事。而且分明知晓已经作茧自缚,却还是跳下水来。
“因为我是长姐啊,裴液。”她再次轻声说道,望着他,“而且,你想,等我们杀了燕王,谁来掌控北疆、抵御荒人呢,从现在就得开始布局啊。”
这两句话裴液全没想到。
第一句话猝不及防地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曾在宫中听过一次,但他没想过这句话的重量竟至于此;第二句话则令他怔然片刻,意识到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一直在女子脑子里。
好像就是这时他忽然觉得,第一次隐隐看到了这位女子的内心,望见她的来路与去路。
“那跟蜃龙真血……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