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号称天下正派的弈剑南宗干的吗?”赵子兴嗤笑,“我告诉你吧,鹿小姐,天下没人不是强盗,没人不在偷窃抢夺,只不过有的披了张好看的皮,有人事办得糙罢了。你以前觉得没抢到你身上,只是你那时不值当被抢。”
“……”
“如今西境将要彻底大乱,鹿小姐,你是剑笃独苗,难道不想为父报仇,不想重建剑笃吗?不做准备,如何达成?”赵子兴道,“你不抢别人,别人就抢你——那个裴液难道没学你的《释剑无解经》吗?”
鹿俞阙没有说话,她低头撑起了伞。
“……鹿小姐觉得呢?”赵子兴抱着胳膊。
夜色这时候真降下来了,鹿俞阙摇了摇头:“赵公子,咱们不是一路人,这事我不做。”
“……”赵子兴全没料到,一时几乎惊怒,“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你不是前几天才遭灭门,你没瞧见南宗现在依然风风光光,你竟忍得下去?竟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鹿俞阙抬起头看着他,这双眼睛疲惫而清澈,伤心之色显而易见。
“我知晓你的意思,我也会努力令南宗受到惩治,但我不做这种事情。”她低声道,“也许你说得对吧,赵公子,剑笃遭厄,我确实很痛苦很痛苦,好些时候都不知为何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很清,浅色的衣服那样干净:“但我并不想变得如何强,然后去杀别人……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赵子兴愣在了原地。
他手下意识地伸向背后,但又记起她的身份。
如果真在这里杀了她……那个追缉自己的天山弟子又将难以应付……
“既然你主动和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向梅谷透露你的行踪。但这不是正道,你前面杀了自家长老,我想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再继续杀人了。”鹿俞阙看着他,赵子兴这时注意到她手竟也一直搭在剑上。
她点点头,退后三步,撑伞转身而去。
雨差不多停了,街上人也稍微多了些,鹿俞阙低着头走在街边,再次抱了抱怀里的武经,抬起头来,眺望着天山楼馆的方向。
这时候裴液少侠和天山仙子扶驭们不知是不是已回去了,那位天山的老前辈应该也快抵达了。
今夜就可找到父亲留下的法子,明日就可公布于江湖了。
肩上的小猫打了个哈欠,鹿俞阙轻轻拍了拍它,将它抱在了怀里。
“你要睡吗?这样暖和些吧。”她道。
小猫似乎点了点头。
……
……
“西境能杀死谢听雨的人绝不算多。”姬九英道,“能杀得这样干净的,更没有多少。”
“还要如今在谒天城中。”宁悬岩道,“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
除了仍在城中追缉的三位,八骏七玉在场大半,嬴越天和杨翊风暂未言语,裴液坐在旁边椅上。
“正是‘就那么几个人’,才令人胆战心惊。”石簪雪蹙着眉,“因为那几家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嬴越天点点头:“不错。”
“昨日宴请时我就说,无论下层如何,上几家务必保持克制。”石簪雪半倚柱上,抱着剑,两条腿也交在一起,与眉毛一个状态,“上几家不动,下面就只能偷偷摸摸,上几家一旦也被牵扯进去,就是一溃全溃,整个西境必定大乱。”
“是,撕咬之中,保持克制的一定是敌不过全力进攻的。无论想不想,届时都会陷入其中。”嬴越天道,“天山也难以幸免。”
杨翊风皱眉思索,那柄青蓝色的剑也不再搁于脚边,被按在了膝上。
“这个案子能尽快查出来吗?”沉默几息之后,嬴越天道,“消息瞒不住,各方一定已有所反应了。必须将凶手揪出来,不然不是人人自危,而是人人按剑了。”
“这案子做的,就是不想让人查出来。”姬九英道,“干干净净两道剑痕,一点其他痕迹都没有,两人好像睡着就被人割喉,没法查出来。”
嬴越天看向裴液。
裴液捏着下巴,点点头:“姬姑娘说的是,这是最干净的手法。以至于我想,作案之人甚至未必是想夺得所谓《云霞骖驾》,而就是要杀死谢听雨师徒,以推动江湖局势。”
“那么其实这样一说,能轻松做成此事的,也没几个人了。”群非这时道,“城里的三位天楼前辈?”
“危光还是段澹生?”
“南宗像是会做这种事……但可能危光知道大家会如此怀疑,所以先杀人夺经也说不准。”
“沈清其实也能做到。”
“若真是段澹生做的,你们这样想时,他的目的就已达到了。”
“……大家都会这样想。”
“也可能是更幕后之人。”
“你们想过没有……其实裴少侠也能做到。”
厅中一静。
“别人会这样想。”石簪雪看着地面,继续道,“城里许多人都会。”
“裴少侠今日去什么地方?”嬴越天转头。
“我把城里的池塘水渠走了一遍。”裴液道,“确实,如果我要刺杀,尽力做得干净后,就是这副样子。”
这时候厅门响起一道犹豫的声音:“裴液少侠,你要杀谁?”
人们转过头,瞧见鹿俞阙立在门口,眼睛睁大。
裴液笑:“不杀谁。告示都贴好了吗?”
“贴好了。”鹿俞阙收起伞,抱拳一礼,“敢问各位仙子扶驭,那位奚前辈到了吗?”
“很快便到。”嬴越天道,“已遣云凝去迎了。鹿小姐请进来坐吧。”
鹿俞阙露出喜色:“太好了!”
她四下瞧了瞧,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到裴液旁边,端正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