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讥讽贬低竟会给她带来乐趣之后,裴液闭嘴了。
裴液认为自己面皮太薄,说不出太脏的脏话,所以接受在和无耻之人的争斗中处于下风。
两人在丛林之中穿行。
这里显然已深入玄圃之门了,裴液此前没有进过这样深,那种惊悚的污浊越发浓重。
那些深黄的眼睛也越来越密集,之前裴液一直遵循姬满的言语,在这些眼睛的视野外穿行,但现在他明显感到越来越艰难。
玄圃之门外的丛林艳丽诡谲,尚可称得上是生机勃勃的邪恶,这里则越发倾向于某种令人心惊的和谐。
恶兽与花木彼此之间的进攻降低了很多,裴液亲眼看到一只土蝼慢悠悠走过去按住一只小兽撕咬起来,那小兽分明活着,却没有奔逃也没有挣扎。
他们身上都生着深黄灵动的瞳子,身体和精神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宁。
仿佛散乱的意志慢慢凝汇为一,狂躁的信徒们开始低眉俯首。
但裴液自己心中却开始升起一种莫名的狂躁。
污浊的空气,被注视的躁乱感,身体各种不安的反应……裴液忽然觉得小臂大痒,而且鼓突起来。
他即刻抬臂掀起袖子,一只新生的的眼睛正朝他打开了眼睑。然后开始不受他控制地四处转动。
“操……”
这种感觉实在新颖又恶寒,它分明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使用着你的血肉和能量,你也能感受到它。但它偏偏不受控制,而是如同有自我之意志。
裴液又感受到身体的病弱之感,他下意识将小臂挪开,不令这只眼睛看他。
南都却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了这只眼睛上。
她抬了下手,裴液感觉她留在自己体内的那部分血液开始朝着小臂涌动,围住了这只眼睛。然后那些血慢慢侵入进去,这只眼睛猛地收缩,仿佛被无数锋利的线刺入,几息之间,它以极快的速度干瘪、泄气、灰暗,然后死去。
只留下一个皱皮的痕迹。
“抱元守静,不要受环境影响。”南都道,“你身体和心神境都经过修炼,只要紧抱身心一体,蜚目就没那么容易侵入。”
这是姬满没说过的,裴液在心神上办法很多,他即刻调动心简,平静了心绪。果然躁乱被排除在外了。
裴液看向女子的背影,南都似乎并不惧怕这些眼睛,或者说它们几乎不对她造成影响。
“你有多少把握?”裴液问道。
“十成。”
“十成?”
“嗯。只要你听我的安排。”南都没有回头。
裴液不知道她的信心来于何处。
他对抗过的谒阙有很多,很知晓他们的强大。
如今的境况令他想起当年的薪苍山,他和祝高阳易容之后,祝高阳驮着他和三位紫衣周旋。
彼时的男子强大如神人,依然难以取得上风。而他擦着就伤,磕着就死,扔了两片剑符之后就只能躲得远远的。
现在的身体难说比那时候强韧。
要杀一位状态俱佳、经验丰富的强谒阙,需要很多的设计和运气,裴液承认这是一件可以尝试的事,但他没看到“十成”在哪儿。
勾连真天之后,裴液动用仙权极为克制,不能呼唤神名,他确实难撄谒阙锋芒。若他自己,一定不会触这紫衣霉头。
“我会给你出剑的机会。”南都道,“你只要割掉他暴露出的脖颈就行了。”
裴液沉吟一下:“‘出剑的机会’本身也值得商榷。并不是他只要暴露弱点,我就能出剑的……我现在很弱。”
“我知道。”南都道,“刚刚已经体验过了。”
“……”
没过太久,南都停下了脚步。
裴液即刻顺她目光看去,但视野里什么也没有。
“蝴蝶找到他了。”南都道,“再往前走二十丈,他就会注意到我们。听我说——我把【玉尘覆踪】给你,不动真玄、不出现在他视野里、不看他,三丈之外,他不会注意到你。”
“我注意到你那条蛇时是在五丈之外。”
“你敏锐。”南都淡声,“我会给你一个很舒服的场面的。现在我渡真气给你。”
裴液举起手腕:“我至少要你两成。”
“我全给你。”
“……”
南都握住裴液手腕,蓬勃的真气汹涌而入。
实际上真气是不大能在两人之间交换使用的,离开主人,真气就会溃散。
但蓬勃的真气可以帮助裴液减去身体的负担、增幅剑刃,而且即便刨去损耗,也还能短时间内在他体内留有一部分。
裴液身负禀禄,对这种能量的掌控很深微,即便隔了一层,这汹涌的真气也是大大有用。
真气渡毕,两人不再言语。
裴液提起成君剑,向着左侧没入了林中,南都则依然直行。
林中幽暗深静,树木眨着眼睛,但确实只要紧抱心神,身体的不适就只浮于表面。
往前走了三十丈,从枝叶细碎的缝隙里,他仰头望见了那道空中的紫衣。
平向三十丈外,南都已经和这袭紫衣对上了目光。
裴液低着头,朝他走去。
“神裔因何残杀教徒?”他听见紫衣的声音响在空中。
南都的声音过了两息才响起:“帮他们早归圣躯。”
紫衣默然片刻:“神裔久离昙在天,信仰果被浊世所污。”
南都看着他,抬手,长天如水,缓缓波动起来。
《西海群玉录》·【天澜】
《群玉录》的玄经地位不必多言,这一道术式犹如排山倒海。
但两人之间玄气的掌控大有差距,鲁适确实久擅灵玄之道,他抬手稍稍下压,天之澜就抚平于无形。
“鲁祭官,你走得太深了。”南都道。
她抬手,没有玄气的波澜,但周围数十上百的花木之上,骤然睁开了无数双深黄的瞳子。
它们如被惊醒的睡者,捕捉着扰动之人……而周围百丈之内,全都是鲁适波动的玄气。
成百上千只蜚目,一瞬间凝望向了中央的那袭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