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平常时候那等人物驾临,可不是苏湄这么一分号掌柜能做接洽,加之康大宝又一改从前那副谦和模样,这才令得这美妇心头又生起来些许慌张。
不过她倒是未做赘述,只又恭声拜过康大掌门,迎着后者与其左右随扈,一道入了万宝商行堂中。
其余人自有武宣上修领着一众俏婢来做招待,苏湄却是只将康大宝一人迎进了间清雅静室之中。
后者方才落定,都未开腔,孰料这对座的美妇人却就已经托起一青釉陶瓮,呈于了康大掌门面前。
“苏掌柜却是善解人意,”康大宝语气难分褒贬,苏湄只觉前者左目金光一闪,这尊青瓮连带自己,似都被其一览无余。
“国公明鉴,妾身本以为能因此得国公召见,却不曾想...不曾想...”苏湄言得此处有些欲言又止,康大掌门显也没得多少为难意思。
毕竟眼前这美妇人又不是那些没得跟脚的散修,今日能得如此顺遂的为费天勤拿到四阶裂金鸥的心尖血,都已经令得康大宝有些意外了。
他前番听得费天勤言万宝商行出了‘见人急难,辄高其价’的事情,便觉奇怪。
毕竟这件生意经虽然颇为风靡,但康大宝自觉也与苏湄打过几回交道,隐隐觉得这美妇人不是如此短视之人。
再一细做琢磨,却就隐隐猜出来她当是有事相求,好用这瓮四阶裂金鸥的心尖血来拿捏自己。
这做法本来也无甚稀奇,与对家议价时候也能多些从容。
然苏湄事前却是未曾想到,早已经今非昔比的康大掌门,居然还对费天勤这么一困囿瓶颈、不得寸进的老鸟如此看重。
她本来以为能得康大宝相召,便就已经是殊为难得,孰料康大宝居然摆出了这等阵仗,亲自上门来取。
苏湄心头不禁闪过一丝悔意,还未及再应康大掌门所言,却见得后者居然又次第拿出来了三件灵珍:
“事前听得费家老祖所言,苏掌柜这瓮妖血可是金贵得紧。康某手头一时却无同阶妖血能换,然这紫金雷珀、碧月霜砂、九霄云髓,虽都才是四阶下品,但当也算得稀罕,便厚颜以此叫苏掌柜忍痛割爱了。”
这美妇人听得登时一惊,此时此刻,她哪里还会占康大宝的便宜,当即便就恳声言道:“妾身不敢。”
苏湄忙将青釉陶瓮推至康大宝面前,敛衽躬身,语气坦荡恳切:“国公说笑了,这瓮裂金鸥心尖血本是为费家老祖留备,原无议价之意。
先前‘三瓮同阶妖血相换’不过是商事说辞,今国公亲至,妾身岂敢妄谈交易、贪图灵珍?”
康大宝眉峰微挑,左目金光微敛,指尖轻叩案几,玉佩泠然作响:
“苏掌柜既有此心,康某亦曾做过买卖,晓得灵石易得、人情难还,却不好平白受之。苏掌柜也向来是个爽利人,不妨直说所求便是。”
苏湄心中稍定,恭声直言:“国公明察,妾身斗胆相求。黄陂道宪州日渐兴盛,灵脉渐浓,妾身欲陈请总号在彼处增设分号。
宪州乃重明所辖,国公主宰,妾身不敢擅动,恳请国公恩准。若得应允,万宝商行定恪守规矩,绝不逾矩,重明宗若有需用,敝号必倾尽全力相助。”
言罢,这美妇人便躬身垂眸、静待示下。
康大宝指尖顿止,眸中闪过沉吟,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毕竟都已到了署理四道这般光景的康大掌门,便不能再只以从前目光,来看待万宝商行这等买卖人家了。
若只以表面来计,万宝商行设号于宪州,可便利修士采买,亦添黄陂道生机,于重明宗似是无害。
于许多元婴门户看来,若辖内存有一万宝商行分号,那便与多了一元婴势力无异,自要好生考量。
譬如妫家所掌的辽原道、太一观所掌的丰原道,便一直没得万宝商行存在,哪怕因此赀货凋敝了些,两家历代掌家之人却也颇觉划算。
当然,天下大部道府的主持门户,即便有些抗拒之心,但若只一二寻常真人居中主持,那么面对万宝商行时候,也自难如上述这两家如此强势。
便是这些门户不允,但若万宝商行执意要开,他们也难做出什么不谐之事。
遂一般而言,兹要万宝商行后续愿意分润些许收益,他们也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对于康大宝这位新出炉的齐国公而言,万宝商行一方显是颇为尊重,便连苏湄这做掌柜的,为促成开设分号一事,都需得费些心思来耍小手段。
片刻后,康大掌门抬眸,再将苏湄由头至尾好生看过一番,这才言道:“苏掌柜好生客气,此事大善。固所愿也、不敢请也。”
苏湄心头登时一松,较比新设分号一事,还是没有得罪康大宝更令这美妇欣喜。
遂康大宝话音方落,苏湄当即恭声道:“妾身多谢国公,敝号定不会教国公失望。”
康大掌门颔首一阵,此事定下过后,其中细节倒不消着急与苏湄相商,只观后者表现,却就晓得她当也不会再在其中耍那些小手段才是。
接着康大宝便将案上三件灵珍推回:“这三件灵珍你收下,既是谢礼,亦是设号贺礼,康某可万万不能平白受赠。”
苏湄晓得饶是今番收得再多,将来也需得另花心思给康大掌门送回去,才好教这等身居尊位的大人物不落体面、不欠人情。
遂这美妇便再不敢推辞,当即敛衽收下、脆声拜过:“多谢国公恩典,妾身定妥善筹备,不辜负国公信任。”
康大宝接过青釉陶瓮,感知到内里精纯气息,眸露满意:“此事便定了,康某还有要事,今日先告辞,苏掌柜自去筹备即可。”
“妾身恭送国公!”苏湄躬身相送,直至康大宝汇入仪仗离去,这才缓缓直身,同时心头亦是暗暗心惊:“我怎觉他这番看起来,似是较比成婴前的匡琉亭,亦是不差分毫了?!”
不过她这念头却是转瞬即逝,毕竟单是匡琉亭身上所花的那些资粮,怕都够匡家宗室再栽培出十位真人。
曾经那些太祖所留、宗室所藏不舍用、或无人可用的高阶灵珍,卫帝却没得半点儿吝啬之意,这才造成了匡琉亭这么一肩负中兴之责的宗室贵胄。
这说法已经在他们万宝商行内部流传许久,当不会差上多少。
可康大宝又有什么?哪里配与这几乎攫取了大卫仙朝近千年气运的匡琉亭来做比较?!
“不过将来这等人物,却也得好生伺候,莫要生疏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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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风凛凛的仪仗才出了凤鸣州城,一干金将傀儡、玉撵宝驹便被康大宝收入戒中。
归正、萧奇二妖校也恢复了人身大小,环伺周遭的一众重明弟子也顿觉轻松,面上神情也不再故作肃穆端庄。
毕竟若要论及摆排场这等事情,除了宗内专司此职的几位弟子之外,向来敦本务实的重明宗众修,却都不擅长此道。
此间事情已毕,被康大掌门专门点来随扈散心的靳世伦忙凑来相问:“师父,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先去费家?!”
“嗯,自是需得尽快赶往费家博州族地,将这瓮裂金鸥心头血交予天勤老祖。”身起柔光,换了副简素打扮的康大宝倏然觉得身子一轻。
颔首应了靳世伦所问之后,他又沉吟一番,这才言道:
“若是天勤老祖需得为师留在左右为其进阶护法,那世伦你便依着为师从前安排,带着众弟子寻访诸州。
为师要晓得,这四道百州境内,到底是不是真如一封封符信上所言的那般清平。不然若是被蒙在鼓里、等到结界一开...届时便再是追悔莫及,却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