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见山
由龙子没有就在归朴堂中会客,独自一人行到山门外的一处水脉清透的湖泊。
就在他灵靴踏上湖水的一刹那,湖中便就有个着白衣的坤道透水而出。
水光潋滟间,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如流云轻展,随水波漾动,未见得半分湿痕,恍若月下寒英,清绝出尘。
见得来人由龙子稍显愕然,跟着便就面色一正、轻咦一声:“申师妹,”
被其唤做“申师妹”的坤道出水时候面上带着些清冷之色,见着由龙子这做师兄的,同样也没没有半分亲热。
“由掌门,近来你可是春风得意得很。”
由龙子没有理会这其中的挖苦语气,看着这申姓坤道久不出声。
他自晓得如后者这些云孚真人一脉的金丹上修,近些年常以为悦见山另辟法脉、以丰羽翼为由请出宗门。
其心头目的到底为何,由龙子又岂能不知?!
只是他也不愿意留这些有异心的师弟师妹在悦见山中,是以这于双方而言,却都能算得件好事情。
不过今日这申姓坤道寻上门来,却是令由龙子心头一紧:“是云孚叫你来的?!”
“侥幸窃据了掌门,却连师承尊卑都不认了?!”申姓坤道怒得戟指一点由龙子,后者却只冷声言道:“道友有话便说,可若是无话,那便请道友莫要在我悦见山之地久留。”
申姓坤道听得面若冰霜、银牙紧咬,从齿缝间挤出来两个字:“好,好...”
由龙子只面色冷淡,漠然直视,可从对面红唇中吐出来的一句话,却令得他陡然间心头一震。
“我师与我言,要我告由掌门一声。虎泉师伯于我师而言亦师亦父,我师虽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但却从无有戕害虎泉师伯之意,谋害师伯的另有其人!!
由龙子由掌门,这话你信是不信?是要继续为这掌门尊位认贼作父,还是做我悦见山弟子应尽之事,为师报仇?!!”
话音方落,由龙子陡然变色,双目圆睁,死死凝视着申姓坤道,周身灵气剧烈紊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久久未发一言。
————凤鸣州
秦国公府上空劫云骤生,浓如墨染,自天际席卷而下,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州城。
府中大小官员闻讯齐聚,神色各异,或难掩焦灼,或面露忧思,然细细观之,终究是欣喜者居多,心忧者寥寥。
毕竟国公渡劫,若能功成晋阶元婴,那距离登得大宝之位自是又进一步,他们这些人自也可作为潜邸旧臣、跟着水涨船高。
与麾下众人对劫云的焦灼关切截然不同,身着锦纹蟒袍的匡琉亭,神色淡然,竟似置身事外一般,面上没得半点异样。
他从容转身,向身侧两位宗室长辈躬身作揖全了礼数,而后才缓步迈入早已布置妥当的渡劫大阵之中,寻得阵眼核心,盘膝而坐,阖目调息。
值这时候,自不能容外人窥探半分。
早在劫云初现之前,秦国公府的牙军便已尽数布防,层层戒备,现下整个凤鸣州城便是个巨大的军寨堡垒,便是寻常元婴要想潜入或都要觉无从下手。
此次护法,不单有银刀驸马沈灵枫亲自坐镇阵外,便连一直率领禁军与太一观联军,在关西道苦苦对峙、分身乏术的南王匡慎之,亦特意抽身,亲身赶来为匡琉亭护法。
谁都清楚,值此多事之秋,大卫宗室早已处处起火,半点轻松不得。
年前以来,禁军在关西道连遭重创,三战三败,接连丢失七州八十九县,军民死伤无数,尸横遍野,伤亡何止千万?
此役之中,就连吉国公白参弘,亦未能全身而退,被裂天剑派掌门松阳子所伤、撤回太渊都好做修养;
而松阳子的弟子、与康大掌门有灭族之仇的金风青,才刚晋元婴真人不久便就大放异彩、锋芒毕露。
金风青先是险胜同为新晋元婴的前亲勋翊卫羽林郎将、现鸿都郡马束正德,而后更是孤身破阵,将昔日摘星楼中最具结婴之望的庶务掌门项天行阵斩于剑下,一时名震关西两阵之间。
若非左相妫念之及时祭出金章宰印,强势挡回太一观清虚真人的攻势,右相韩永和亦持韩家宝图,引动重水洪泽,使得金丹及以下修士触水即亡,大卫一方早已溃败。
但即便有了这双管齐下,大卫宗室也仅勉强与对方维持住均势,暂压下了联军锋芒。
双方现下能闹到如此境地,自与古魔吴通消失过后、澜梦宫主匡掣霄也跟着没了踪迹大有关系。
这位宫主素来是大卫海疆的定海神针,如今他生死未卜,内海外海自是乱象渐生。
且不说外海之外还有四家化神真人将至的尚且难解,便是澜梦宫往日收拢、豢养的一众海兽,亦因失了宫中诸位副使内斗不停失了约束,现今已是频频作乱。
侵扰沿海州县毫无顾忌,整县仙凡罹难的惨剧屡见不鲜,但却也无人分心去管。
毕竟从前那些军州便是匡掣霄一人的庄稼田,大卫嫡脉于那处没得根本利益,又有太一观领衔的联军在距离京畿腹心只得一道之地的关西道囤积重兵,卫帝哪有本事能着眼到沿海几道上头。
往日里,大卫嫡脉私下里总以“龙孽”蔑称太祖亲子匡掣霄,对其多有忌惮,可如今没了这位大能悬于外海震慑诸方。
太一观、裂天剑派等诸多元婴门户,才算真正卸下了一层枷锁,愈发肆无忌惮。
匡掣霄失踪不过十余年间,大卫仙朝所辖二十七道、四百余军州之中,已有半数起兵,或是自立门户、或是呼应太一观等逆贼,真个闹的是天下大乱、人心惶惶。
仅凭这些乱局,便已足够卫帝领衔的满堂朱紫焦头烂额,疲于应对。
更不必说,如今卫帝元寿将近,澜梦宫主生死未卜,庙堂之上的王公大臣,究竟是否尽心辅佐,尚在两可之间。
此等情景,若仅用“人心浮动”、“暗流涌动”来做形容,怕是太轻太浅。
吉国公白参弘即败、南王匡慎之再走、右相韩永和却又因青玉楼求援之事,赶往凉西道遏制再度兴起的兽潮蔓延。
是以关西行营之中,便只有左相妫念之这么一位重臣主阵。
虽然还有北王匡则孚与九皇子匡慎勇两位宗室真人在旁协力,可任谁都清楚,这二位宗室真人资历尚浅、人微言轻。